北派散土往事 第62章

  我刚松一口气,他忽然问:“九峰,你说咱们这行,最基本、最要命的规矩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严手稳,不留痕迹。”

  郑有德笑了一声。

  “谁教你的?”

  “您以前说过。”

  “我说过,你就真懂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即郑有德把核桃放到桌上。

  “拿过来。”

  我抬头,一脸茫然:“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我腰上。

  我低头一看,腰间那台摩托罗拉汉显BP机正挂着。

  我手有点抖,把BP机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郑有德接过,放在掌心看着。

  “多少钱买的?”

  “1……一千!”

  “是……”

  “新的。”

  他又笑了一下,“一千块……你知道柳沟镇小学老师一个月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三百不到。”

  “镇上修车的,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两百多。你一个穿破袄、裤腿带泥、身上有土腥味的半大小子,腰里挂着一千多的BP机,在街上晃。你觉得别人看不见?”

  我嘴里发苦。

  郑有德把BP机往桌上一丢。

  啪。

  “倒斗这行,最怕的不是墓里有机关,也不是棺材里有尸气。”

  他盯着我。

  “最怕扎眼。”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穷,别人当你穷。你脏,别人当你干苦力。你要是穷得不对劲,脏得又带富气,那你就是灯笼。”

  “给谁照路?”

  “给条子照路,给黑吃黑的同行照路,也给想发财的闲汉照路。”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道上的说法,叫点天灯。不是旧社会那种拿人油点灯,是你自己把自己挂起来,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小子身上有货。”

  我听得脊梁发冷。

  郑有德说的确实是实话,那年头BP机确实扎眼。

  城里做买卖的老板、跑运输的车头、包工程的小包工头,腰上才挂这东西。普通人看见你腰里有BP机,第一眼不是觉得你时髦,是觉得你来钱路子不正。

  尤其是镇子。

  镇子不像城里。谁家买了新电视,第二天半条街都知道。你一个外地生面孔,腰上别个几百块的玩意儿,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早给你记账了。

  我们下地的人,讲究的是“混”。

  混进人堆里。

  不是“显”。

  你一显,就不是人找墓,是人找你。

  郑有德用指头点了点桌上的BP机,“你今天要是只在安西市场晃,我不骂你。市场里老板多,二道贩子多,挂BP机不稀奇。”

  “可这是柳沟镇。”

  “柳沟镇现在有什么?”

  “断龙岭,这里传说墓不少……”我低头道。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同行!”

  郑有德眼神冷了些。

  “对,还有同行。”

  “你腰上挂着这个,在镇上走一圈,要是被他的人瞧见,顺藤摸瓜找到这院子,你说今晚这些氧气瓶还下不下水?”

  我额头全是汗。

  我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

  不是不懂,是飘了。

  我以为自己在这行里混了两年多,还帮把头多谈过价,会点听雷的本事,就真有点东西了。

  结果一个BP机,就把我打回原形。

  江湖不怕你穷,就怕你穷乍富,穷乍富的人,腰最直,也死得最快。

  我没狡辩。

  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碰地,疼得我眼前黑了一下,我咬住牙没哼出来。

  “把头,我错了。”

  屋外安静下来。

  估计谭辣椒他们都听见了,郑有德也没让我起来,他把BP机拿起,按了一下按键,屏幕亮了,绿色小字闪了一下。

  “汉显,还挺新鲜。”

  郑有德问道:“买它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第67章 进山

  我沉默。

  “说。”

  我低声说:“觉得……像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丢人。郑有德看了我一会儿,屋里灯芯都噼啪响了一下。

  “想像个人,没错。”

  “可你要先活成人。”

  “以后进小地方,值钱东西别露。手表摘了,皮鞋换了,新衣服弄脏。兜里有钱,也得装没钱。”

  “记住,咱们这行不是唱戏。台上越亮越值钱,咱们越亮越要命。”

  我低声道:“记住了。”

  “光记住不行。”

  郑有德看向门外。

  “马二。”

  门帘一动,马二探头进来,脸上堆着笑。

  “把头。”

  “滚进来。”

  马二立刻滚进来似的走进屋,站得比木桩还直。

  郑有德问:“你看见九峰腰上的BP机没有?”

  马二眼珠转了转,“看……看见了。”

  “为什么不提醒?”

  马二傻了。

  “我……我以为挺气派。”

  谭辣椒在外头骂:“气派你娘!你俩一个赛一个缺心眼!”

  郑有德没理她,“马二,你欠九峰多少钱?”

  马二脸一下垮了。

  “把头,这个……”

  “说。”

  “一千一百五。”

  “从你下次份子里扣三百,算九峰今天犯错,你没提醒的份。”

  马二急了:“不是,把头,他挂BP机,咋扣我钱?”

  郑有德淡淡说:“你俩一块出去过。同行不提醒,就是害人。你要不服,我把你再吊树上一宿。”

  马二赶忙闭嘴。

  我心里有点想笑,但这时候没敢。

  郑有德又看我。

  “你也一样。下次马二再犯赌瘾,你没按住,也扣你。”

  我点头:“好的把头。”

  马二苦着脸看我,那表情像死了亲爹。

  我本来还指望把头把那台BP机还给我,结果郑有德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把那玩意儿举到我眼前。

  他手一松。

  “啪”的一声,塑料壳在砖地上裂开,电池盖弹出去老远。

  我眼皮一跳,刚要伸手,他抬脚就踩了上去。那一脚不重不轻,正踩在显示屏上。屏幕先亮了一下,跟着黑了,里面的零件咔咔散了一地。

  屋里一下安静了。

  马二张着嘴,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他刚才还觉得自己挨扣钱已经够倒霉了,这会儿眼神都直了。

  郑有德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然后对我说道:

  “记住了没有?”

  我喉咙发紧,没敢吭声。

  他抬眼看我:“小地方,最怕的不是你穷,是你穷得不老实。”

  马二缩着脖子,小声嘀咕:“把头,这也太……”

  “你也一样。”郑有德看着他,“别以为我只敲九峰。你一天到晚惦记赌桌,今天不提醒,明天就能把命押上去。得意忘形这四个字,老手死得最多。”

  马二脸一白,嘴唇动了动,没敢顶嘴。

  我盯着地上的碎渣,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块,那是我下了好久决心才买的东西。可我没抬头,也没去捡。

  我知道,这一脚踩下去,踩掉的不只是机子。

  还有我那点不合时宜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