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硬扛。水边不是山路,脚软一次,人就没了。”
我点头。
谭辣椒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旧棉袄,头上裹了花头巾,胳膊上还挎着个竹篮。刚才那个旅馆老板娘没了,眼前就是个收柴胡、党参、黄芪的乡下女人。
她看我一眼,“愣着干啥?走啊,小陆伙计。”
我差点笑出来。
这女人变脸比唱戏还快。
我们没开车,坐的是一辆拉黑煤的卡车。司机是谭辣椒找的老熟人,车斗上盖着篷布,下面压着半车煤渣。我们缩在后头,风从篷布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耳朵疼。
路上谭辣椒没怎么说话。
快到柳沟镇时,她忽然问:“你跟把头借钱了?”
第61章 怕狗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看我。”她把头巾往下拉了拉,“你进正屋那会儿,脸色就不对。出来衣服鼓了一块。你当我瞎?”
我没吭声。
她也没逼问,只说:“别学马二。赌桌上借钱是找死,墓口前借钱是买命。你要分清。”
“我分得清。”
谭辣椒盯了我一会儿,“你最好真分得清。”
卡车在镇北口停下。
我们没从正街走,绕了两条土路。柳沟镇夜里没几盏灯,狗先叫,人后醒。谭辣椒从篮子里抓出几块干馍,丢到墙根。两条狗闻着味儿过去啃,叫声就断了。
这也是本事。
干后勤的人,不一定会下墓,但能让你活着下墓。吃喝住行,车马证件,村里谁爱占便宜,谁嘴严,谁家狗凶,都得记。道上有些土工瞧不起后勤,觉得人家不下洞分钱还多。我后来才明白,没后勤擦屁股,再会打洞也就是个野耗子。
院子还在。
门锁是我们走前换的,门开后院里传来一股药草味。
墙边竹席上还晾着半干山药,切片卷着边。屋檐下挂着几捆柴胡,水缸边扣着两个竹筐,灰尘落得不多,看样子这几天没人翻过。
谭辣椒进门先没点灯。
她蹲下摸地,又看灶台灰,再掀开窗台下压着的一根细线。
线没断。
她这才低声说:“没人进。”
我松了半口气。
她点起煤油灯,系上围裙,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又变回那个精明泼辣的药材老板娘。
“明儿一早,我去小卖部露个脸。”她说,“就说回安西结了账,又回来收一车黄芪。你在院里待着,腿别乱跑。”
我点头说行。
谭辣椒把炕上的旧褥子掀起来抖了抖,又从柜底摸出一小包樟脑丸,塞到墙角。
“你睡东屋。”她说,“别靠窗。柳沟这地方,夜里有人爱贴墙根听响。”
“我出去一趟。”
她手停住,回头看我。
“去哪?”
“踩点。”我说,“先摸摸水路。把头后半夜带东西来,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谭辣椒盯着我看了半天。
她不是好糊弄的人。
后勤干久了,眼睛比算盘还精。你裤脚沾了哪种泥,嘴里少说了哪句话,她心里都有数。
“一个人?”
“腿不利索,走不远。”我拍了拍膝盖,“就看两眼。”
她把一卷麻绳扔给我,“带着。掉沟里没人捞你。”
我接过来,别在腰后。
走到院门口,她又喊住我:“九峰。”
我回头。
谭辣椒压低声音:“你身上那一千五,别拿去填窟窿。钱进了赌桌,是肉包子打狗;钱进了江湖人手里,有时候狗都不如。”
“我知道了。”
她骂了句:“知道个屁。”
可她没拦我。
我出了院门,没往断龙岭走。
断龙岭在东南边,夜里有山风,沿沟走能听见水声。我偏偏绕到镇西,穿过两条窄巷,又从废砖窑后面过去。
柳沟镇不大,但小路多。
这种地方,白天看着人人都在晒太阳,夜里一闭门,各家各户都像藏着事。墙头有碎玻璃,门边挂铁链,狗叫一声,隔壁狗跟着叫,传得很远。
我们当时,乡下踩点最怕狗,不是怕它咬,是怕它把你行踪喊出去。真要遇见会看家的老狗,它不扑你,就跟着你走,隔十几步叫一声。比人盯梢还烦。老土工夜行,身上常带熟油馍,丢远点引开狗,不能打。你打了狗,主人第二天一看狗瘸了,立马知道夜里进了生人。
我没带油馍,只能走背风处。
走了半个多钟头,我看见了那座黄泥土房。
院门外那只石碾还在,柴堆压着墙根,三块石头斜摆在门口。昨晚来过一回,知道这不是随便摆的。
这种防生人的老法子,看着土,其实管用。石头分脚,逼你落脚;柴堆藏响,腿一碰就有动静;石碾压口,门前路被压窄,来人没法一窝蜂冲进去。
老苗这人嘴上说洗手,院子却比有些炮楼还讲究。
我没乱踩,顺着昨晚记下的脚路往里走。
刚进院,屋门一响。
白露端着脸盆出来。
她头发扎在脑后,肩上披着一件旧外套,脸盆里冒着热气。看见我,她脚步停住。
我也停住。
她的脸一下冷了。
“你还敢回来?”
我没说话。
她上下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麻绳和鞋底的泥上,嘴角一压。
“地沟耗子还真认窝。”
这话不好听。
可比起赌场那些钢管砍刀,不算事。
我低头说:“我找老爷子。”
白露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里不是贼窝。你们又是钻土,又是钻门的,真把别人家当道口了?”
她水也不倒了,转身往屋里走,门帘一甩,又被她重重关上。
盆里的热水洒出来一点,落在门槛前,冒了两口白气。
我站在院里,没顶嘴。
人家骂我挖坟,我没法说她错。干这行的人,最怕还觉得自己干净,那才是真没救。
正屋里传出老苗的声音。
“站门口等我请你吃席?”
我走过去,隔着门帘喊:“老爷子。”
“滚进来。”
我掀帘进屋。
屋里烧着炕,烟味重。老苗坐在炕头,腿边放着烟袋锅,身上披了件发亮的棉袄。炕桌上摆着半碗冷茶,还有一把小刀,刀鞘用麻线缠过。
他眼皮抬了一下。
“腿没断,又来送死?”
“死不了。”
“死不了就敢往我这儿跑?”老苗冷笑,“我这里不收死人,也不替人埋。”
我坐到炕沿边,没上炕。
这也是规矩。
到老人家里,尤其是这种江湖老人家,主人不让你上炕,你屁股不能乱挪。炕头是主位,炕里是家里人的地方。你一脚踩上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把你当没教养的货了。
老苗瞥了我一眼。
“学过点规矩。”
“散土出身,别的不会,看人脸色还行。”
“少给自己脸上贴泥巴。”老苗拿起烟袋,“说吧,郑独臂让你来的?”
“不是。”
“谭辣椒?”
“也不是。”
他之所以知道谭辣椒,是因为之前在他这收过药材,我觉得这老家伙就是那时候盯上了我们,所以才能在山上精准的找到我们要钱。
第62章 学艺
“那是……那瘦猴?”
“他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下地走路。”
老苗嘴角动了下,像是想笑。
“活该。”
我眼睛落在他手边那把小刀上。
“老爷子,昨晚山路上,您打那帮赌场人的手法,我看不明白。”
老苗吸烟的动作停了停。
“你看明白了还得了?”
“所以来问。”
“问这个干啥?你个下地的,不是拿铲子么?咋,还想拿刀在墓里跟粽子比划?”
“墓里没粽子。”我说,“活人比粽子难弄。”
老苗抬眼看我,屋里静了一下。
他吐了口烟:“你小子嘴不讨喜,脑子还凑合。”
“我听人讲过,老辈练刀的不看花架子,看三样。脚下换步,手上收劲,眼里有没有杀口。”
老苗笑了,“谁教你的?”
“没人教。道上听来的。”
“道上那些话,十句九句是屁。”老苗把烟袋往炕桌上一磕,“真用刀,不看眼。眼会骗人。手也会骗人。看肩,看胯,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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