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55章

  老苗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马二小声嘀咕:“老爷子,您这外孙女脾气挺硬。”

  老苗斜他:“你脾气软,你刚才怎么不跟她顶?”

  马二干笑:“我怕她告状。”

  “你还知道怕。”

  老苗转身走到石碾旁坐下。

  我跟过去,没坐,站着问:“老爷子,我有句话想问。”

  “问。”

  “真按您说的,下面要是有墓,有镇物,可能不是几百几千块。是上万,几十万,都有可能。”

  “您为什么不自己下坑摸?”

  这话问得直。

  可不直不行。

  江湖上没人无缘无故给你指财路。老苗不是善人,他收三百块都不脸红。这样的人手里有图,有本事,有胆子,偏偏守着不动,这不正常。

  老苗摸出烟袋,捏了半天。

  煤油灯从屋里漏出来一点光,照在他手背上,那手背全是老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洗手了。”

  马二没听懂,问:“啥?”

  老苗没看他。

  我懂一点。

  道上说洗手,不是去河边搓两下。那是断前路。有人在祖师爷前磕头,有人剁一根手指,有人把铲子埋了。说法不同,意思一样:从今往后,不碰地下饭。

  但我也知道,真洗干净的人少。

  这行脏,脏在钱上。见过大货的人,很难再安心种地。你让一个尝过万把块分红的人回去挣三百工资,他夜里都能憋醒。

  老苗把烟袋收回去。

  “我年轻时,比你们还不是东西。”

  他看着院外黑山。

  “别人挖坟为钱,我有时候为口气。谁说哪座山不能动,我就偏要动。谁说哪道门打不开,我就偏要开。后来死的人多了,才知道有些门开了,不是你进去,就是有人把你拽进去。”

  马二听得脸又白了。

  我问:“柳沟那下面,开过?”

  老苗没回我。

  他把袖子里的绢帛拿出来,重新缠好麻线。

  “你们这些人,跟我当年一样,拦不住。”

  他说这话时,眼皮耷着,像一下老了几岁。

  “我今天不说,没多久郑独臂也会知道。可能他都已经知道了,郑独臂猜到下面可能还有东西,能忍三天,忍不了第四天。断龙岭这边的团伙只要有一个闻到味,柳沟镇这山就清净不了。”

  这话说到我心窝上了。

  把头肯定会动。

  不是他贪,是那东西太大。大到你不动,别人也会动。江湖上没有“我不拿别人也不拿”的好事。

  “与其让你们瞎摸,不如指条明路。”

  我问:“什么明路?”

  “别走北沟。”

  他说,“北沟是辽人借的皮。那座辽墓,压在上头,像一块假瓦。真正的口,在水线尽头。”

第59章 气瓶

  我脑子里立刻浮出断龙岭那条暗河、溶洞、还有马二私藏出来的那个错金席镇。

  墓中墓。

  不对。

  更准确说,是辽人后来借了汉墓的势。

  有些墓葬会借旧址。不是因为省事,是因为风水好。好地方少,谁都想占。汉人占过,辽人又来占,这在历史上不稀奇。可把墓压在镇物上头,这就不只是抢风水了。

  这叫借镇。

  道上碰见“上压下”的格局,最怕判断错年代。上面是唐砖,下面可能是汉土;上面出辽器,下面可能埋秦坑。很多愣头青见了上层明器就乐,挖得乱七八糟,结果把下面的气口捅开。土层一乱,水脉一改,人就折在里头。老把头常说,下墓先看叠压关系。看不明白叠压,就别说自己会看墓。

  我低声问:“辽墓下面,真有汉人的东西?”

  老苗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你不是已经见过一个了吗?”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马二急得往前凑。

  “九峰,那咱们回去找把头啊!这事不能拖,万一鲍三那帮人先……”

  我一把按住他后脖颈。

  “你嘴再快,明天就有人替咱们下去收尸。”

  马二愣住了。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跟他说话。平时我叫他二哥,是给马大面子,也是念旧情。可有些事不能惯。

  墓里的线索,不是糖块,谁听谁甜。

  道上最要命的不是墓里有机关,是人嘴没把门的。一个“新锅”的消息传出去,半天就能变成十个版本。到晚上,卖猪肉的都能知道山里出了汉货。第二天去看,盗洞比兔子窝还多。那时候别说发财,连尸首都未必找得齐。

  老苗看着我,冷笑一声。

  “怕我卖你们?”

  我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算你没白在土里滚。”

  这时,白露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老苗立刻闭嘴,转脸骂马二:“滚柴房睡去,杵这儿等鸡叫?”

  马二不敢顶,刚要动,我摸了摸腰间的BP机。

  那玩意儿根本没响。

  可我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装出脸色一变的样子。

  “把头传呼了,找我们回去。”我说,“老爷子,不能再耽搁。”

  老苗看着我腰间,眼里没一点糊涂。

  他知道我在撒谎。

  但他没拆穿。

  我们离开老苗家时,天还黑着。

  村路上有霜,踩上去发脆。我的腿疼得厉害,膝盖外头敷的鬼针草已经干了,贴在皮上发紧。马二走在我旁边,几次张嘴。

  到了村口,我说:

  “二哥。”

  马二忙说:“我就问一句,那一套席镇到底能值……”

  我看着他。

  “今晚开始,你再提一个钱字,我就把你欠我的一千一百五十块写给马大看。”

  马二当场闭嘴。

  这招比骂他祖宗都管用。

  我们在路边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等来一辆破三轮。车上拉着煤油桶、盐袋子、搪瓷盆,还有两箱玻璃瓶汽水。司机是个瘦老头,戴着狗皮帽子,要我们十五块。

  我摸遍兜,零票加起来不到十二。

  我跟他说:“大爷,我们不坐驾驶楼,坐货后头。到安西北口就下,不进城。您少收三块,省得进城查货票。”

  那年头,跑乡下杂货的车,很多账都不清。煤油票、烟酒票早几年松了,但乡下小贩还怕工商和路卡。你别看三块钱少,真遇上查车,半车货都能扣。

  老头看我一眼,“你小子懂行?”

  “穷人懂路。”

  他骂了句,上车。

  “滚后头坐稳,摔死不赔。”

  我和马二爬上去,夹在煤油桶和盐袋中间。风从衣领往里钻,马二冻得牙打架。

  走到半路,他忽然说:“九峰,我以后真不赌了。”

  我都懒得看他。

  “这话先留着。等你看见骰子还能站住,再说给我听。”

  马二缩着脖子,没再吭声。

  天快亮时,我们摸回谭辣椒安排的小院。

  院门一推开,我就知道坏菜了。

  马大坐在院里。

  他脚边放着一根木棍,磨得发亮,不像临时找的,像等了一夜。

  谭辣椒站在屋檐下,脸比锅底还难看。

  马二还想笑。

  “大哥,谭姐,这事吧……”

  马大起身,一棍抽在他腿弯上。

  马二扑通跪地。

  马大只说了一个字:“赌?”

  第二棍又落下。

  马二抱着腿滚到墙边,疼得脸都歪了,可他不敢还手,也不敢骂。就算他敢还手也没用,因为马大那体型,真的使劲一巴掌可能给他扇死,这俩兄弟就是两个极端,一个体型如牛,一个瘦不拉几的。

  我刚要开口说情,怎料谭辣椒冲过来,抬手就是给了我一巴掌。

  啪。

  我脸被打的偏了过去,可还没站稳,又是两下。

  “你也跟着去赌?”她骂,“你才多大,就学着把命往脏坑里扔?”

  我没躲,低头喊了声:“谭姐……”

  谭辣椒手停了一下,她眼圈红了,火却更大。

  “别叫我姐!你姥爷要知道你拿命陪赌鬼,他能从青石岭爬过来抽你!”

  这话把我心口扎了一下。

  我低声说:“我不是去赌。我是去拦他。”

  谭辣椒瞪着我。

  我把马二借钱、去暗场、听出桌底电机声、揭穿磁骰、马二掀桌、我们砸窗逃出来,再扒煤车去柳沟,全说了一遍。

  没添油,也没替自己卖惨。

  马大听到一半,脸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