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43章

  我把这几层味道记牢了。

  以后真要混古玩这口饭,光靠眼力不够,鼻子也得会挑。

  马二从进院子起就不对劲。

  按理说,洗货、分货的时候,他最来劲。今天他却只胡乱抹了把脸,坐在门槛上发了会儿呆,连郑有德问他要不要先记账,他都含糊了一声。

  “我累散了,先睡会儿。”

  他说完就往东厢房钻,连鞋带都没解,反手把门闩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眼皮一跳。

  这孙子不对。

  他爱赌,爱钱,见着分赃眼睛都发绿。今天这副样子,除非他藏了什么,或者心里有鬼。

  我没声张,只对谭辣椒说:“我去后院提桶水。”

  谭辣椒正在灶上搅锅,头也不抬:“快点,别磨蹭,回来把碗刷了。”

  我拎着桶绕到后头,东厢房的后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贴过去,先听了一耳朵。

  里头马二喘气,喘得很急。

  我慢慢凑近,透过窗缝往里看。

  马二趴在炕桌上,背对着窗户,正从贴身内衣里往外掏东西。他手抖得厉害,像怕那东西会咬人。破布一层层揭开后,露出来的是一件青铜器。

  巴掌大,圆口,边上有一圈云雷纹,锈色发白,中心鼓着一道凸纹,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我眼睛一下就眯起来了。

  这东西不是辽代的。

  辽墓里也有青铜器,但大多是仿汉式,骨架不一样。辽货粗,汉货细。辽器纹路松,汉器纹路紧。再看这个包浆,水锈压得死,底子却硬,像老坑里埋出来的东西,不是北地晚出的玩意儿。

  我脑子里几乎是立刻过了一遍在古玩市场听来的那些门道。

  汉代的青铜件,最讲骨相。真货和后出仿件,一眼看纹,二眼看地子,三眼看边口。像这种云雷纹,线条收得紧,刀口老,绝不是辽人随手能仿出来的。

  这玩意儿,八成是汉货。

  我正看得入神,脚底下一软,踩断了一截枯枝。

  马二猛地回头,他一把将那件青铜器往怀里按,眼神一下就变了,直勾勾盯着窗外。

  “谁?”

  我没躲,赶忙说:

  “二哥,我……”

第45章 祭坑

  马二开窗那一下,手都在抖。

  他认出是我,脸上的凶劲立刻散了,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反手把窗让开,压着嗓子说:“九峰,进来,快进来。”

  我没动。

  他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屋里拖,嘴里连声道:“刚才那事,你别跟把头说。你要是嘴严,这个我跟你平分,卖出去,咱俩一人一半。”

  他说着,眼睛就往手里那东西上瞟。

  那玩意儿被他包了两层破布,可边角还是露了出来。铜色底子发暗,外头挂着一层水腥气重的锈,摸上去不滑,发涩。我一闻,就知道不是土里捂出来的老货,是刚从水里带出来的。

  虽然生坑货和水坑货,看着差不多,但味不一样。土里出来的,味道是闷的,像老柜子压久了。水里捞的,带一股阴凉气,锈皮发虚,没长死。真懂行的人,隔着布都能分出个七八成。

  我看着马二:“这东西不能分。”

  他一下急了:“咋不能分?我摸出来的!”

  “摸出来的是命。”我低声说,“你这是从水底下顺出来的,来路不对。你瞒着把头,就是找死。”

  马二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再扯。我没给他机会,直接把那包东西从他怀里抽出来,转身就往正屋走。

  他光着急,鞋都跑掉了一只,跟在后头压着嗓子喊:“九峰,九峰!你给我留点面子,回头我请你吃肉,我真不坑你!”

  我没回头。

  这种时候,谁先软,谁就输。

  正屋里点着一盏黄灯,八仙桌上还摆着没收起来的碗。郑有德坐在桌边,手边放着烟盒,马大正低头擦短镐。谭辣椒在灶台边刷锅,听见动静,扭头看了我们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我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说:“把头,马二从水里带了件货。”

  马二一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九峰!”他嗓子都变了,“你别……”

  马大先炸了。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马二后脑勺上,打得马二一个趔趄。

  “你他娘的长本事了?夹货夹到把头眼皮底下了?”

  马二捂着头,脸白得像纸,嘴里还在辩解:“我就是没看清,我以为是破铁疙瘩……”

  “闭嘴。”马大又抬手,吓得他脖子一缩。

  我站在一边没吭声。

  按规矩,出活的时候,谁摸到的东西都得过把头的眼。夹私货不是小事,轻了断手,重了断命。那不是讲义气,是断别人的财路,也断自己的活路。

  可郑有德没骂。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出独臂,慢慢把布包拎了过去。

  屋里一下静了。

  他右手捏着包角,把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件青铜器。

  那东西不大,巴掌长短,样子不方不圆,边沿压得低,表面有云纹,纹路里还嵌着一丝极细的金线,虽说脱了大半,可那股劲儿还在。底部有磨痕,不是新作的摆件,是正经下过葬的老货。

  郑有德低头看了半晌,伸指在边缘轻轻一弹。

  “铛。”

  他又凑近闻了闻,鼻尖离得很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知道他这是在过手。

  老江湖看货,不光看眼,还看声、看味、看包浆。青铜器最怕乱擦,擦重了,老皮没了,行话叫伤骨。真东西和假东西,外头能骗,里头骗不了。

  郑有德把东西放回桌上,抬眼看我,先问了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

  “锈不老,水味重,坑口新。还有,这东西不是辽人的路数,像汉货。”

  他点点头,顺手又把那件青铜器拿起来,指腹在边缘蹭了两下。

  “汉代错金云纹铜镇。”他说,“还是王侯级的祭器,不是街面上拿来唬人的玩意儿。”

  马二当场就傻了:“镇?这破铁疙瘩这么值钱?”

  谭辣椒在一旁冷笑一声:“你要是连铁和铜都分不清,活该你穷。”

  郑有德没接这茬,反倒把东西轻轻放稳,声音不高,却把屋里每个人都压住了。

  “马二。”他开口,“你给我说实话。东西从哪儿摸出来的。少一个字,你现在就滚。”

  马二嘴唇直抖,眼神乱飘,最后还是扛不住,哆哆嗦嗦地说:“在……在那个水潭里。”

  “哪个水潭?”

  “就是墩子被山魈拖走那会儿,我摔进浅水里,手一划拉,就摸着了。我还以为是块废铜,顺手塞怀里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埋到胸口。

  我脑子里一下就连上了。

  水潭,青铜器,山魈,溶洞,那个不该出现的浅坑,还有之前见过的路标和怪叫。哪有这么巧的事。自然溶洞里,水是活的,坑是乱的,不会把东西摆得这么规整。那潭水太平了,像是有人专门留出来的。

  我脱口就说:“那不是溶洞。”

  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盯着桌上的铜镇,慢慢把话说完:“那地方是汉人留下的地下祭坑。不是天然长出来的,是人挖出来给死物用的。”

  马二哆嗦了一下,嘴巴张着,半天没挤出话。

  郑有德终于抬头看我,他没立刻接话,只把铜镇又拿起来,翻过底面看了看,才缓缓开口。

  “九峰说得对一半。”

  他把铜镇往桌上一扣,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仅是祭坑。”

  “还是辽人借了风水鸠占鹊巢,那暗河水底连着的,可能是一个绝对没有被盗过的汉代大墓!”

  郑有德这句话说完,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马二坐在地上,眼珠子盯着桌上的青铜器,喉咙动了好几下。

  他不是不信,是信了以后更怕。

  那东西就巴掌大,放在八仙桌上,不亮,也不显眼。要不是郑有德说破,丢在废铜堆里,马二八成还能拿脚踢两下。

  郑有德没管他,只用布垫着手,把青铜器翻了个面。

  “汉人席地坐,屋里铺席子。风一吹,席角卷起来,人坐着不稳,就用这个压住四角。”

  他指了指边沿。

  “这叫席镇,也叫青铜镇。不是镇纸,也不是香炉盖。市面上很多二把刀,见个青铜疙瘩就乱叫。叫错了名,价钱先掉一半。”

第46章 席镇

  我听得很仔细。

  这行有个怪毛病,东西不会说话,可会骂人。你不懂它,它就让你赔钱。

  郑有德又说:“普通人家用石头、陶的。贵人用铜。王侯用错金错银。你们看这云纹,线收得紧,里面金丝虽然脱了,但槽还在。汉代错金讲究一个‘嵌’,不是拿金粉往上糊。后作的东西,金线浮,槽口毛,拿放大镜一看,全露馅。”

  “把头,那这一件……”

  “想问价?”

  马二舔了下嘴皮:“我就想长长见识。”

  谭辣椒在灶边冷哼:“你那叫见识?你那叫后悔没吞肚里。”

  马二不吭声了。

  郑有德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二十万。”

  屋里一下又没声了。

  外头鸡叫了一声,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万。

  那年头,镇上一个正式工一个月三百来块。安西市一套小院,有人七八万就能拿下。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够一个穷人把腰杆子挺直,够一个赌鬼把命卖掉,也够一伙人翻脸动刀。

  马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滑,屁股坐到地上。

  他刚才要真把这东西藏出去,不用雷子抓他。道上规矩先饶不了他。

  郑有德猛地一拍桌子。

  “都给我听清楚。”

  “这东西不是发财的,是要命的。”

  马大立刻站直了。

  “青铜重器,国内见光死。你拿到街面上问价,今天问,明天就有人来敲门。别说二十万,二百万也得有命花。”

  他说完,看向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