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40章

  那声音很低,带着漏风。

  我后背一紧。

  又一声。

  “九峰……”

  这次更清楚。

  马二一下扯下脸上的湿布,眼眶都红了。

  “豁嘴!”

  他抬腿就要往菇丛里冲。

  我离他最近,来不及喊,直接扑过去抱住他腰。马二力气不小,我被他带得往前滑了一截,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放开!”马二吼,“他在前头!你没听见?”

  “别去!”

  “那是何豁嘴!”

  我死命箍住他:“声音不对!”

  马二挣得厉害,胳膊肘撞在我肩上。我差点松手,马大回头一步按住他肩,把他压了下来。

  “小二,别动。”

  马二急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哥!豁嘴在喊!”

  那声音又响了。

  “马二……救我……”

  马二整个人僵住了。

  我趴在地上喘了一口气,抬头说:“不对。它喊人不喘气。”

  马二愣住。

  我又说:“何豁嘴嘴上有疤,说话漏风,可他每句话前面都有一口气。这个没有。像有人拿他声音念字。”

  郑有德脸色变了。

  “闭耳。”

  他低喝一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那火折子被水泡过,外皮发软。郑有德用牙咬开封蜡,甩了两下,贴着衣服干处蹭火。第三下,火苗窜起来,不大,却有一股辛辣烟味。

  火光一亮,菇丛里立刻动了。

  不是山魈。

  是一片细细的黑线,在菌伞底下缩回去。像虫,又像长脚的草籽。它们爬得快,遇到烟就往石缝钻。

第41章 走兽

  马二看得脸都白了。

  “这又是啥?”

  郑有德把火折子举低,让烟往菇丛里压。

  “学舌蛊。”

  马二嘴唇动了动:“蛊?这不是南边的玩意儿吗?”

  “名字是南边传来的,东西哪都有。”郑有德说,“它寄在鬼脸菇旁边,吃烂肉,也吃活物鼻子嘴里吐出来的湿气。最邪的是会学声。它不是听一遍就会,它是钻进人耳朵边,记住你最想听的那一句。”

  我听得头皮发麻。

  这东西比山魈还恶心。山魈拖人,起码给你个痛快。这个不一样,它先让你自己走过去。

  马二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火折子的烟往前滚,那几声呼唤断了。黑暗里只剩水滴声。

  马二低着头问:“把头,那要是虫子学的……豁嘴是不是已经没了?”

  没人接话。

  马二又问:“是不是让水里那黑东西吃了?连骨头都没剩?”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没骂。

  这就比骂人还难受。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说:“何豁子没那么容易死。”

  马二抬头。

  郑有德把火折子插在石缝里,让烟继续冒。

  “你们都以为他只会望风?”

  马二愣道:“不然呢?他还会啥?嚼烟丝算不算本事?”

  郑有德说:“他是走兽门的人。”

  我心里一跳。

  走兽门这三个字,我以前听南边的人说过。江湖八小门里,有的靠嘴吃饭,有的靠手吃饭。

  走兽门靠畜生吃饭。

  什么训狗、熬鹰、耍猴、放鸽子,都是他们的活。

  旧年间跑镖的带一条好狗,夜里比两个伙计还顶用。民国时有些走江湖的,养鸽子送信,快过骑马。

  后来电话、小灵通起来了,这门手艺没人学,剩下的不是进了马戏班,就是给有钱人训鸟玩。

  我一直以为何豁嘴会鸟叫,是望风练出来的。

  现在想想,不对。

  那不是学得像。那是鸟真听他的。

  郑有德继续说:“何豁子的爷爷,当年在北平给大宅门训鹰。鹰落谁家房梁,谁家当天晚上就有客。他爹后来跑天津码头,养过信鸽。到他这辈子,手艺断了一半,但骨头还在。”

  马二听傻了:“他咋从来没说过?”

  郑有德淡淡道:“江湖上真本事,谁挂嘴边?天天吹的,十个有九个半是卖药的。”

  马二没还嘴。

  郑有德看向我。

  “走兽门的人,只要手里有食,连山里的狼都能叫来当狗使。何豁子最拿手的,不是望风。”

  他顿了一下。

  “是熬鹰,训猴。”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水道拐角的箭头。

  那三声敲击。

  墓室里偷走铁盒的黑影。

  还有我们下墓后何豁嘴也下了,当时外面本该没人,却响起的鸟叫报信。

  一下子全串起来了。

  何豁嘴也许根本没被山魈害死。那东西可能是他的活棋。它拖走墩子,抓伤长脸,却没真正碰我们几个。它抢走木柄,学我敲三下,未必是挑衅,也可能是在替我们引路。

  那虎纽铜印呢?

  是不是也在何豁嘴手里?

  我看向郑有德,话到嘴边又停住。

  郑有德拍了拍我肩。

  “别多问。用你的耳朵找路。”

  这句话把我按回来了。

  江湖规矩里有一条,看破不说破。尤其是把头没点明的事,你最好装没看见。不是怕你知道,是怕你知道以后活不长。

  马二也不傻,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火折子烧得很快,只剩半截。

  郑有德说:“快走。”

  我们继续往前。

  那几声把头、九峰没再出现。菇丛里偶尔有虫影窜动,碰到火折子的烟就退。等火折子彻底灭掉,前头石梁也到了尽头。

  再往前,是一面斜着的石壁。水声从脚下传过去,可人过不去。

  马二骂了一句:“这不死胡同吗?那畜生把咱们骗来送礼了?”

  我没说话,用半截短撬敲石壁。

  笃。

  声音很实。

  我换了个位置。

  还是实。

  再往右上敲。

  叮。

  这一下轻,回得快,里面有空。

  我抬手示意他们别动,又贴近石壁敲了三下。回声从右上方回来,中间夹着一点风响。很细,但在我耳朵里够用了。

  “上面薄。”

  郑有德问:“多厚?”

  “半尺多,最多一尺。后面是空腔,有风。”

  马二一听来劲了:“那还等啥,开它!”

  郑有德拦住他:“别乱砸。先找边。”

  我用撬尖沿着石壁慢慢敲,敲到一处裂纹时停下。

  “这里。”

  马大上前,短镐第一下凿得稳,只崩下一块指甲大的石皮。

  “哥,你给它挠痒呢?”

  马大头也不回,骂道:“妈的你来,一镐把山砸塌。”

  见马大生气,他不敢说话了。

  这孙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把头和他哥马大。

  两兄弟轮着凿。

  我和郑有德扶着旁边碎石,防止松块滑下来。凿了十几下,石壁里透出一股冷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马二精神一振:“通了!”

  马大又补了两镐。

  石板裂开一道口子。

  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带着土味和草味。

  我从没觉得土腥味这么好闻。

  洞口不大,只能一个人侧身钻。马大先出去,确认外头能站人,才伸手拉我们。郑有德第二个。我第三个钻出去时,右腿卡了一下,疼得我差点骂娘。

  马二在后面推我:“快点,九峰,你屁股挡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