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38章

  鲍三爷盯着他:“他是我的人。”

  这话倒是真的。

  再坏的把头,也不能让手下觉得自己是草。否则以后没人替他卖命。

  我走到水边,蹲下看。

  水面平静得过分。

  刚才那么大一个人被拖下去,按理说会翻泡,会有血,会有挣扎。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用木柄敲了敲石滩。

  回声往水下沉,沉到一半断了。

  下面有深坑。

  我又敲第二下。

  这次,水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

  马二凑过来:“咋了?”

  我没答,又敲三下。

  笃,笃,笃。

  水下没回。

  可左前方的洞壁后面,响了一下。

  声音很远,隔着石头,像有人在另一条暗道里敲。

  郑有德听见了,眼神一沉。

  他问我:“能分清人还是水声吗?”

  “像人敲的。”

  鲍三爷马上看过来:“何豁嘴?”

  我摇头:“不知道。”

  马二眼睛一下亮了:“豁嘴没死?”

  没人敢接这话。

  在墓里,最怕给人希望。希望一断,比没希望还难受。

  这时候,马大从后面游了回来。他爬上石头,吐了两口水,脸色发沉。

  马二一把抓住他:“见着没?”

  马大摇头。

  马二身子晃了一下:“没见着?”

  “水道没堵死。我回到第一段塌口,没尸,没包,没短镐。”

  郑有德问:“还有什么?”

  马大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砖。

  砖面上刻着一道箭头。

  很新。

  刻痕还带着湿泥,指向一边。

  “水道拐角,墙上有三个这样的。不是咱们刻的。”

  我接过那块砖,手指摸了摸刻痕,刻得急,用的是短柄镐尖一类的东西。

  何豁嘴手里就有短柄镐。

  马二急道:“那就是豁嘴!他给咱留路!”

  长脸撑着坐起来,冷声说:“也可能是那东西引你们过去。”

  马二眼睛一瞪:“你再说一遍?”

  长脸看着水面:“墩子就是被它引下去的。”

  马二骂声卡住。

  这话不好听,但不是没道理。

  我又想起先前那个黑影。

  它拿走铁盒,敲三下,引我走水道。现在又有箭头。它到底是救人,还是赶羊?

  赶到这溶洞里,一个一个下水拖走?

  我不敢往下想。

  鲍三爷忽然说:“独臂郑,货是不是在它手里?”

  郑有德没回他。

  鲍三爷往前一步:“刚才墓里那黑影,钻的就是你们藏东西的口。现在又在这洞里装神弄鬼。你别告诉我,这事和那枚印没关系。”

  长脸听到印,眼神一动。

  马二也看向郑有德。

  郑有德慢慢起身:“鲍三,你的人刚被拖走,你先惦记货?”

  鲍三爷脸上肌肉动了一下:“人要救,货也要找。那不是普通玩意儿。你比我清楚。”

  “先活出去。”

  “活出去之后呢?”鲍三爷盯着把头,“你独吞?”

  马二直接开骂:“你有脸说独吞?墓是我们先开的!”

  鲍三爷没理他,只看郑有德:“那枚虎纽铜印,见不得光。内地没人敢接。可要是送到港岛,够买几条命。”

  我听到这里,心里一跳。

  他看过?

  不对。

  郑有德开盒时,鲍三爷站在墓道外,按理说看不清。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墓里是什么。

  郑有德也听出了这点。

  “鲍三,你消息从哪来的?”

  鲍三爷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你以为就你会看墓志?”

  郑有德没说话。

  水边忽然冒出一串泡。

  我们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串泡从石滩下方升起,很小,像有人在水底慢慢吐气。

  马二握紧短镐。

  鲍三爷抓起尖石。

  长脸开始往后挪动。

  我把木柄伸进水里,轻轻碰了一下石滩底。

  下一瞬,水下猛地伸出一只黑手。

  那手抓住木柄,力气大得吓人,往下一拽。

  我整个人差点被拖进水里。

  马大从后面抱住我腰,马二一镐砸向水面。

  哗啦!

  黑手松开。

  木柄却被夺走了半截。

  我摔在石滩上,手掌火辣辣地疼。

  水里,一张黑脸浮了一下。

  那张脸很窄,眼睛反着手电光,嘴角裂开,露出一排细牙。

  它没有立刻下沉。

  它盯着我们。

  然后,它抬起手,把半截木柄在石壁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敲完,它慢慢沉进黑水里。

  水面恢复平静。

  马二声音都变了:“它娘的……它学你。”

第39章 山魈

  马二一屁股坐进浅水里,水花溅了半身。

  他愣了两息,突然骂开了:“你娘的!水猴子都成精了?还会敲号子!有本事上来,二爷跟你拜把子!”

  长脸被吓得往后退,退了两步,腿上的血顺着裤脚往下淌。他想站稳,膝盖却打晃,最后靠在石壁上,手还按着那条伤腿。

  马大抄起短镐就要下水。

  郑有德伸手拦住他。

  马大平时话少,这回眼里有火:“把头,墩子就算不是咱的人,那东西也不能留。”

  郑有德看着黑水:“你下去,水面上多一个泡。”

  马大没再动。

  郑有德又说:“那不是水鬼。”

  马二抬头:“不是水鬼是啥?人不像人,猴不像猴,牙还那么密。”

  “……山魈。”

  这两个字一出,连鲍三爷都皱了眉。

  我以前听老辈人说过山魈,但没真见过。有人把它说成山里的妖,其实不是。

  说白了,还是灵长类,跟猴子沾亲带故,只是性子比猴子邪。道上有个说法,山里最怕三样东西:夜里的野猪,带崽的母熊,还有记仇的山魈。

  山魈这玩意儿聪明,能学人动作,也会用石头、棍子,有些老林子里还会偷人东西。它不一定马上弄死你,它能跟着你,等你困、等你伤、等你落单。老猎户说,山魈报仇不隔夜,隔夜是因为路远。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你别吓我。”

  郑有德看他:“吓你有钱拿?”

  鲍三爷脸铁青。他盯着水面,过了半天才说:“墩子没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不像疼人,倒像算账。

  长脸低声道:“三爷,也许还能……”

  鲍三爷摆手。

  长脸不说了。

  我看了一眼鲍三爷。他那人心狠,可墩子跟他多年,还替他挡过枪口。现在一句没了,就算把这账记完了。江湖上有些把头就是这样,手下活着是兄弟,死了是成本。

  鲍三爷忽然转头看郑有德:“独臂郑,你早知道?”

  郑有德没看他:“知道什么?”

  “知道水下有这东西。”鲍三爷往前走了一步,“你故意把我们引进来,借山魈的手清人。墩子没了,下一步是不是轮到我?”

  马二立刻骂:“鲍老三,你少放屁!要不是你在墓里开枪,能塌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