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郑有德一眼。
把头这种人最吓人的地方,不是会看墓,是会记人。
一个人在道上混过什么事,跟过谁,栽在哪儿,欠过谁的钱,他心里都有账。
真到了对峙的时候,这些账比刀还管用。
郑有德把铜铃递给我,说:“包起来。”
姓朱的脸一下沉了:“郑把头,你这是不给?”
“我说不给了吗?”
郑有德指了指角落里那截铜杵,又指了指一块没字的残铜片。
“那两件给你。外头窖里散五铢钱,再给你一把。你带人走。上头盗洞自己填。”
“就这点?老朱,咱挖了一个月!”老朱身后的人急了。
“嫌少?那你们把洞再堵回去,明年继续挖。”马二骂道。
那人脸涨红。
老朱没理他,只盯着郑有德:“金饼呢?”
话音刚落,密室里气氛立刻变了。
白露抱紧帆布包。
张西武抬手摸了一下腰侧。
郑有德看着老朱:“你怎么知道有金饼?”
老朱嘴角动了一下,没说。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汉中、广元、西昌,又想起木简上的“家财分藏,一入南,一留山”。
我开口说:“你手里也有杜氏的线。”
老朱眼神一下落到我身上。
他看我年纪轻,原本没当回事,这会儿才认真看我。
“不对,你那边不是完整的,应该是半张旧拓,或者一段口传。你知道炭山有窖,知道有金饼,但不知道卧牛石,也不知道正口在窑西百步。所以你只能从山背后打洞。”
老朱不说话。
马二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小声说:“行啊九峰,装上了。”
我没理他。
老朱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兄弟有点眼力。郑把头,你带的人不赖。”
“少绕。金饼没有你的份。”
老朱脸色冷下来:“见者有份。”
郑有德回他:“见的是密室,不是正窖。你晚到一步,认命。”
老朱身后两个人同时往前压。
张西武也动了。
他没拔刀,只把脚往前一踩,正踩在掉下来的钢钎上。
那两个人停住了。
老朱看着张西武,又看了看上面的盗洞。那里很窄,他们从上面掉下来容易,想带着东西打出去,没那么容易。
更要命的是,外面还有老胡。
过了好一会儿,老朱吐了口土沫子。
“行。铜杵、残铜片、五铢钱一把。再给我看一眼那张画。”
“不行。”
白露摇头,然后立刻说:“你怎么知道有画?”
“我们在上面时就听到了,小姑娘,我就看一眼。”
白露冷着脸:“你算老几?”
马二乐了:“这句熟。”
老朱被噎得脸发青。
郑有德却没骂白露,只说:“画不给看。”
“郑把头,你这就过了。”
“老朱,我给你东西,是按行规。不给你看画,是保你命。你非要看,我这手底下的人我可管不了!!”
老朱一怔。
马二一听把头这么说,直接掏出刀,张西武也摸向了后背!
白露也装模作样的把手伸进了包里……
最后老朱收了东西。
马二给他抓五铢钱的时候,故意抓了一把最锈的。老朱手下瞪他,他还笑:“别瞪,汉代的,保真。”
老朱把东西塞进包里,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你叫啥?”
马二抢着说:“他叫你二爷。”
老朱冷笑一声,转身钻向墙边那个洞口。
他们从上面塌下来的盗洞不能再走,只能跟我们一道从正窖出去。阿普看见又冒出三个土人,脸都绿了,嘴里一直念叨今晚山神要记大账。
我们把密室简单收拾了一遍,能遮的遮,能填的填。
那具坐化高僧没动,我们还是安安静静的让他坐在那里。
离开前,马二又犯病了,掏出一包大前门,点上三根插在了高僧面前!
“僧哥……不对!僧爷!请您务必保佑我们发大财!开豪车!住别墅!”
“我马成二在这给您跪谢了……”
第28章 字货
我们从密室退出来时,天还黑着。
炭山上头的风比下面冷,吹在脸上,像拿湿布擦了一下。
阿普在窖口等得腿都麻了,看见我们一个个爬出来,脸上没有半点高兴,反倒像看见一群讨债鬼。
“走走走,快走!再不走,天亮了,山神看见你们,吴老板也看见你们!”
马二背着包,刚上来就骂:“你这张嘴是不是借来的?一路念叨到现在,山神要真在,也先把你收了清静。”
阿普不敢顶郑有德,也不敢顶张西武,偏偏敢跟马二对上,他缩着脖子说:“你们外地人不懂,这地方夜里能拿,天亮不能拿。”
“那你早说啊,咱们天黑前不就拿完了?”
“我说了,你们听吗?”
马二噎了一下,转头看我:“九峰,你听见没?这老小子开始讲道理了。”
我懒得理他们。
那会儿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沉。
不是东西沉,是心沉。
金饼、铁剑、木简、唐卡、铜牌,这些东西一旦离了地下,就不再是死物了,它们会找人,会惹人,也会把人往别的坑里带。
老朱那三个人走在后面,灰头土脸的,没再吭声。郑有德没让他们跟我们太近,张西武压在中间,手一直没离开腰侧。
这就是江湖里的“同锅不同路”。
大家一起出去可以,信任没有。
老胡站在山坡上的一块黑石边,没有跟下来,他对张西武说:“你们先走,我回去跟吴老板递个话。”
张西武看着他:“现在去?”
“现在去最好。天亮了,人多嘴杂。”
马二问:“你战友不跟咱们走?”
“他有他的事。”
老胡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西武,回西昌了,有空坐坐。别再像以前一样,啥事都憋着。”
张西武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我看着他俩,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们这帮人,嘴里说的是发财,手里拿的是古物,可真在荒山野岭里救命的,往往不是钱,是以前留下的人情。
老胡今天要是不在,
吴斌不一定会放人。
恩格要是不认张西武,我们也不一定能完整走出炭山。
郑有德抽了口烟,对我说:“老胡在西昌有根,以后还能用得上。”
我点了点头。
把头看人,从来不只看眼前。他看的是这个人背后的路,能通到哪儿,能挡住谁,也能牵出谁。
我们原路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
不是路好走,是人急。阿普走在最前面,脚底跟抹了油一样,专挑黑炉渣少的地方踩。
那条干河道里到处都是碎炭和铁渣,鞋底踩上去咯吱响。
白露走在中间,抱着装木简的帆布包,谁碰她一下,她都要瞪人。
马二有一次脚滑,差点撞到她。
白露回头就骂:“你给本小姐离我远点!”
马二摊手:“我这不是怕你摔了?”
“我摔了也不用你扶。”
“那你包摔了呢?”
白露马上把包抱得更紧:“你敢咒它?”
马二小声嘀咕:“人不如几片烂木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爱学习。”
我又差点笑出声。
其实木简这东西,别看烂得跟柴火片一样,在我们这种局里,它比金饼还要命。
金饼能卖,木简不能乱卖。
木简上有字,有来路,有地名,有年代,一旦露出去,能引来三拨人:老斑鸠的人、道上的人,还有专门吃线索的人。
那时候,很多人觉得青铜器最值钱,黄金最实在。
其实在真正的老江湖眼里,“字货”有时候才最毒,像竹简、木牍、墓志、买地券,这类东西能指路。
指向下一口锅,指向谁家旧藏,指向一个已经断了的家族。货卖完就完了,线索卖出去,后面能死一串人。
快到山脚时,张西武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山上。
夜色里,炭山黑压压的,只能看见老胡站过的那片坡影,什么人都没有了。
“这次见到他了,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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