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摩擦的声音磨得人后槽牙发酸。门开到能侧身过人时,郑有德先进去,马大跟着,我第三个。
前室不大。
手电光扫开,先照到一地碎片。
陶片、土块、灰木头,乱七八糟铺了一层。靠墙的地方倒着十几个陶俑,大多碎了,胳膊腿散在地上。有的头掉了,有的身子裂成两半。
我蹲下看了一眼,没敢碰。
陶胎发黄,外头还有彩绘残色。红、黑、绿,颜色淡了,但还能看出衣纹。
有几个没碎。
一个是乐舞俑,脸小,鼻梁高,眼窝深,头上戴尖帽,身上穿窄袖长衣,一只手抬着,像在击拍。另一个披甲武士俑站在墙角,甲片一层一层,腰间像挂着短刀。
不是中原常见的那种俑。
带西域味。
我看得入神。古玩市场里也有陶俑,十个里九个假,剩下一个还得看是不是修过。可这里的不一样。它们站在该站的地方,哪怕碎了,也比摊子上那些洗得发亮的货有气。
郑有德在前头低声说:“先看明器品相,不许乱碰。”
他说完,转头扫了所有人一眼。
“谁坏规矩,我剁谁的手。”
马二本来正盯着墙角那个乐舞俑,听见这话,赶紧把手背到后头。
“把头,你看我干啥?”
郑有德说:“看你像不像手。”
马二小声嘟囔:“那东西品相真好。”
何豁嘴说:“好东西多了,你都抱回家?你家炕放得下?”
马二说:“放不下我睡地上。”
没人理他。
前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面不大,上头摆着几个陶杯,还有一只木盘。木盘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边沿一碰怕是就要成灰。
陶杯里空了。
我用手电低着照,发现杯底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泥。
那东西贴在杯底,结成薄薄一层,像干透的盐壳。光一压,有一点发暗的红。
我凑近闻了闻,有股老腥气。
“把头。”
郑有德过来。
我指着杯底:“这不是酒垢吧?”
他看了一会儿,脸色有点紧。
“血酒。”
马二愣了:“啥酒?”
何豁嘴说:“让你喝你喝不?”
马二马上摇头:“我嘴碎,不是嘴馋到这份上。”
郑有德压低声音:“祭祀用的。契丹贵族有些葬俗杂,佛道、萨满、草原旧礼都沾。血酒摆在前室,不是待客,是告门。”
我问:“告谁?”
郑有德没答,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武士俑上。
我顺着看过去,发现武士俑的眼睛也画得怪。眼线往上挑,中间一点黑,和石门上的兽眼有几分像。
又是眼。
砖背的眼印,壁画女人剩下的眼,门上兽眼,现在陶俑也有。
我把这事压在心里。
有些话说早了没用,只会显得自己怕。
郑有德绕着石桌走了一圈,没碰任何东西。他看地砖,看墙根,看陶俑倒下的方向。
马大也在看顶。他拿手电照了照券顶,低声说:“顶不太好。”
我抬头。
前室的顶比墓道宽些,砖券上挂着白灰,几处缝里掉了土。年头久了,里面吃过潮,再被我们开门进气,最容易醒。
这行说土会醒,听着玄,其实就是气压和湿气一变,原来勉强撑住的地方就不撑了。
郑有德说:“不久留。先记位置,再退回门口商量。”
马二一听要退,有点急:“把头,咱都进来了,不先挑两件硬货?”
郑有德转过脸。
马二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先看看,看看总行吧?”
郑有德说:“看。”
他指了指自己眼睛。
“用这个看。”
马二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可他的眼一直往那个乐舞俑上飘。
我看见了。
那俑确实好。半人高,彩没脱完,脸还完整,手势也漂亮。拿出去找对路的过路商,一枪打不会便宜。
第24章 陶俑
但越完整的东西,越不能急着碰。
墓里讲究原位。你不知道它压着什么,也不知道它连着什么。很多要命的事,不是机关多厉害,是人手太快。
郑有德转身去看右侧墙根。那边有一排碎陶,像是原来摆过一组仪仗俑。
马大跟过去帮他照光。
何豁嘴站在门边,耳朵听着来路。
我蹲在石桌旁,继续看那几个陶杯。
也就是这时候,马二动了。
他先咳了一声,像是嗓子痒。然后侧过身,用身体挡着手电光,慢慢靠近那个乐舞俑。
我余光扫到他,心里骂了一句,这人不是胆大,是穷疯了加手痒。
“二哥。”
我压低声音喊他。
他朝我挤眼,嘴型说了两个字:看看。
看你娘。
我刚想站起来,他已经伸手抱住了陶俑腰身。
那乐舞俑底部连着地砖,可能是当年用灰浆固定过。马二没抱动,脸上挂不住,又加了点力。
郑有德猛地回头。
“松手!”
晚了。
陶俑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
像一截老骨头断了。
下一刻,头顶响了。
不是一处响,是一片响。
券顶里先是沙沙掉灰,接着有砖缝摩擦。那声音从头顶滚过去,听得人头皮发紧。
马二脸一下白了,抱着陶俑不知该放还是该拿。
郑有德吼了一声:“趴下!”
我一把按灭半截手电光,往石桌边扑。
一块石灰团从顶上砸下来,正落在马二刚才站的地方,啪一声碎开。灰尘冲起来,呛得人嗓子发苦。
马二抱头蹲下,嘴里骂:“娘的!”
马大一步冲过去,把他往旁边拽。
又一块土夹着碎砖掉下来,擦着马二后脑勺过去。要是再偏一寸,他那张嘴以后就省事了。
郑有德顾不上骂人,抬头看顶。
我也抬头。
手电光里,券顶中间有一道黑缝。
刚才还只是细线,现在正往两头爬。缝边的白灰一片片剥落,里面露出发暗的砖胎。
更糟的是,裂缝正对着石桌。
石桌四角压着地砖,地砖之间又有暗缝。马二刚才拔陶俑,可能动了下面的平衡。前室这些陶俑不是随便摆的,它们有的就是压重。
“别动那俑!”郑有德冲马二喝道。
马二带着哭腔:“我没动了!”
“你他娘已经动了!”
何豁嘴骂人的时候不多,这次也忍不住了。
前室里灰越来越大。
手电光打出去,像照在面粉里。顶上还在掉小石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马大按住马二肩膀:“手松开,慢。”
马二慢慢松手。
乐舞俑歪了一点,底座下露出半圈黑色空隙。
我看到那空隙,心里一沉。
下面不是实地。
那陶俑底下,压着一个孔。
“把头,底下空的!”
郑有德立刻看过来。
我用手电压低照过去。陶俑底座下面,有一块被拉裂的灰浆,灰浆里夹着细木屑。木屑已经朽了,刚才马二一拔,等于把最后一点撑劲拔没了。
头顶又响了一声。
裂缝更宽。
郑有德一把抓起地上的木楔,扔给马大。
“顶回去!”
马大明白他的意思,抓住陶俑两侧,把歪掉的底座往原位慢慢压。马二想帮,又不敢伸手。
郑有德骂道:“现在知道怕了?”
马二脸上全是灰:“把头,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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