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哪条线?”
“钱老板。”
老猫笑了:“他刚让你捏过,现在还敢递?”
“他不敢不递。”
老猫点头。
“行,我让人把话放到他耳朵里,再从他嘴里漏给陈老疤。”
这就是道上的递话。
不是打电话说“我在这里,你来抓我”。那是傻子。
真正递话,要绕几道弯,让对方觉得是自己打听出来的。
尤其古玩行,茶桌上一句闲话,柜台后一声嘀咕,比电报还快。
第二天,我去盯周麻子。
地点在邯郸城南,靠近中华南大街一带的小招待所。
那时候邯郸还没后来那么新,城南不少路面坑坑洼洼,招待所门口停着几辆桑塔纳和面包车,门卫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
我没靠太近。
我在对面小卖部门口买汽水,蹲着抽烟。
周麻子住二楼靠楼梯的房间,这事老猫已经打听清楚了。他带的四个人,两个像土工,一个像跑腿的,还有一个穿胶鞋,走路脚掌外翻,八成是南派那个。
我盯了半天,没见他们出门,只见有人下来买了两包红塔山,又拎了一袋包子上去。
回到旅社,马二问我:“咋样?”
“人齐。没动。”
“草的,真稳。”
郑有德说不急。等他们出城再说
白露坐在院里整理胶卷和笔记,听见这话,抬头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出城?”
“因为我放的是生坑货消息。邯郸城里不方便验,外面才方便抢。”
听把头这么说,白露顿了一下。
“你们这行,脑子全用在犯法上了。”
“大小姐,不是你……们!是我……们,来跟我一起念:无哦门……”
白露送他了一个字滚犊子……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旅社后院有一口压水井,旁边堆着蜂窝煤,墙根有几盆蔫了的月季。河北冬天冷得干,风吹过来,脸上跟刮土一样。
马二蹲我旁边,忽然说:“也不知道阿柔她哥现在咋样了。”
“人家有手有脚,不用你关系。”
“那倒是。我就是觉得,那兄妹俩日子过得紧。”
张西武那种人,穷归穷,腰杆不弯。
可有时候穷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突然来一件必须用钱摆平的事。
我这念头刚冒出来,马二兜里的波导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啥?你别哭,慢慢说。”
我看他不对,伸手拿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阿柔。
她声音发抖,哭得压着嗓子。
“陆哥,我哥把黑子腿打断了,帽子所把人带走了。黑子那边要十万,不然就让我哥坐牢。”
“你先别慌,说清楚,怎么回事?”
阿柔吸了口气。
“黑子又带人来堵我,说欠条没完,还说要把我带回安西。我哥开始没动手,后来他们推我,我哥抢了钢管,砸在黑子膝盖上。医生说粉碎性骨折。”
我闭了闭眼,张西武还是收着了,他要真不收,黑子就不是断腿,是直接吃席。
“你现在在哪?”
“帽子所这边。”
“身边有人吗?”
“有村里一个叔。”
“好,你先别慌,我们想办法。黑子要多少钱,你别答应,也别签字,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马二当场骂了一句:“草的!”
郑有德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
“凤翔那边出事了。张西武把黑子腿打断了。对方要十万,不然告到底。”
“又是那个退伍兵?”
我点头。
过了几秒,郑有德看向老猫:“凤翔那边,你有认识的人没有?”
“有个帽子所的,以前给过我面子。不过这事有伤情,面子不一定够。”
“一万块钱,把事压到五万以下。”
我开口:“把头,这钱……”
郑有德看着我。
“从你那份里垫。以后张西武还不上,算你账上。”
“把头,那我呢?”
郑有德看着他胸口。
“你肋骨接好了?”
马二张了张嘴,哑了。
“行,把头。五万以内,我出。”
白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马二低声嘟囔:“算我欠你一半。”
“得得得!你先把骨头养好再装大方。”
“我现在去打电话。”老猫站了起来,说着就往外走去。
“别用旅社电话。”
“知道。”
他走后,郑有德坐到门槛上,慢慢抽着烟。
把头刚才说要算我账上,原来他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
没错!
我是打算拉张西武入伙,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当面直说他肯定会拒绝。原本盘算着,等他真正陷入困境时再邀他入伙,可没料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这事儿让我很意外,就好像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似的……
第三天,周麻子那边终于动了。
他派两个人去旧货市场转了一圈,又到火车站附近见了个倒票的,晚上回招待所后,二楼房间亮了半宿灯。
第四天早上,天刚灰,老猫推门进来。
“出来了。周麻子带人开车,往邢台方向走。”
郑有德把烟按灭。
“跟。”
马二立刻站起来,白露收起笔记本也站了起来。
罗哑巴把铜钩别进腰后。
我上车前,回头跟老猫说:“猫叔,凤翔那边,还请您上上心。”
老猫点了下头,发动了车子。
“放心。那退伍兵要是真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不让他折在黑子手里。”
第239章 邢台
周麻子的车出了邯郸后,一路往南。
那天河北风大,路边杨树枝子被吹得东倒西歪,灰土贴着地皮走。
我们坐的是老猫弄来的面包车,玻璃上还贴着“邯郸到武安”的旧字,外人一看,就像跑短途拉客的黑车。
前面周麻子那辆白色昌河不快不慢,始终压着六十码。
这种开法最烦人。
快了,说明他急。
慢了,说明他怕。
不快不慢,就是在等人。
郑有德坐副驾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前车。
马二靠在后座,怀里抱着一根用报纸卷着的钢管,肋骨没好,他坐久了脸就发白,可嘴不闲。
“把头,咱跟了一上午了,他要是去邢台吃驴肉火烧,咱也跟着吃?”
白露这次没来,留在旅社洗胶卷和守货,不然肯定怼的马二一路闭嘴。
“你要饿,就下去。”
我看了眼后头。
罗哑巴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帆布包,手压着包口。
他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像一块石头,不动,不响,但你真要绕开他,很难。
车过了沙河,又往邢台方向走。
那年月邢台往外有不少小厂,水泥厂、砖窑、修车铺,路边还有废弃的加油站。
现在看着不起眼,放在九十年代末,那种地方最适合接头。车一停,说是修车、加油、尿尿,谁也挑不出毛病。
快到邢台郊区时,周麻子的车果然拐了。
老猫没立刻跟。
把车开过路口,又往前溜了两百来米,才绕到一条土坡后面停下。
坡上有干草,底下是冻硬的黄土,我们趴在坡后,能看见那座废弃加油站。
加油站牌子倒了一半,院里有两台老式加油机。
周麻子的车停在罩棚底下。
他下车后,先绕车转了一圈,又朝公路两头看。跟他来的四个人里,有两个蹲在墙根抽烟,胶鞋男站在一边,一直在看地。
南派人就是这样。
他们不一定比北派胆子小,但更会看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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