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12章

  老猫把烟头弹进路边泥里,说:“不做也行。以后别让他堵住你们。”

  我说:“这账先记着。”

  “记账最容易死人。”

  “那也不能杀人。”

  老猫看了我几秒,点点头:“你比马二像独臂郑。”

  “嘿!猫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哪里不像把头了?”

  老猫看着他肋骨:“独臂郑不会断两根肋骨还出来丢人。”

  阿柔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马二脸黑了半截,但这次没骂人。

  这人就是这样,刚才喊打喊杀,真见了姑娘笑,又装起好汉来了。

  我们没在街上多留。

  凤翔县糜杆桥那条街不大,谁家鸡丢了,第二天都能传到镇口。刚才打成那样,帽子所的人迟早会来问。

  老猫走在前面,带我们从菜市场后头绕出去,穿过一条堆煤球的小巷,才算脱开人群。

  张西武住的院子离镇中街不远,就在凤翔县糜杆桥小学西边一片老砖房里。

  屋里没什么东西,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地图。

  我一眼就看见地图上有几个红圈。

  不是陕西地图。

  是云南边境那一带。

  我没问。

  张西武也没解释。

  有些人的过去,不是你想听就能听的。尤其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你问一句,他可能就得在心里走一趟死人堆。

  阿柔给我们倒水,杯子都是搪瓷缸,有一个还掉了瓷。

  马二端起来喝了一口,疼得吸气。

  阿柔说:“你去医院吧。”

  “我刚从医院出来。”

  “那你该回去躺着。”

  “我这人躺不住。”

  张西武说:“骨头长歪了,以后阴天下雨疼一辈子。”

  马二立刻把缸子放下:“九峰,要不咱回医院?”

  “现在知道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尊重大夫。”

  他这嘴,死了都得硬三天。

  后面两天,我们没下弱水沟。

  一来马二肋骨确实不行,二来黑子刚在街上吃了亏,肯定会找人打听。

  郑有德听完经过,只说了一句:“别把人引到沟里。”

  这就是把头。

  他不管你在外头打赢还是打输,他先看会不会坏事。

  我们白天待在老果园平房,晚上轮流出去探风,马二闲不住,非拉着我去张西武那边坐,我开始还担心把头骂,后来郑有德摆摆手:“去吧,别喝酒。”

  马二笑嘻嘻:“把头,我现在是伤员,不喝。”

  白露在旁边翻笔记:“伤员还天天乱跑,狗都没你忙。”

  “大小姐,你说话太伤人。”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更伤人。”

  罗哑巴坐在门槛上擦铜钩,听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

  我怀疑他笑了,但没证据。

  这两天,我们和张西武慢慢熟了。

  熟也不是那种勾肩搭背喝大酒,张西武这人不爱说废话,一天十句话,有八句是“嗯”“不用”“放那儿”。

  马二这种嘴碎的,碰上他都能憋出内伤。

  后来还是阿柔说了。

  她真名叫张西雯。

  西北的西,雨字头那个雯。

  一文一武。

  马二听完拍大腿:“你爹娘挺会起名啊,一个拿刀,一个拿笔。”

  阿柔低头笑:“我哥小时候不叫这个,后来自己改的。”

  张西武看她:“话多。”

  阿柔吐了吐舌头。

  我第一次见她这么轻松。

  在金碧阁那种地方,姑娘笑都是练出来的,什么时候笑,怎么笑,笑给谁看,都有讲究,可她在张西武身边笑,不一样。

  那是家里人才有的样子。

  我后来才知道,阿柔去金碧阁不是为了自己。

  张西武退伍后没要安置,这事放现在很多人不理解。

  可那年头,地方安置名额就那么些,进厂、进单位都有限额。

  张西武说,他有个战友家里只剩一个老娘,那个战友没回来。

  “我活着,就够占便宜了。”

  他每个月打零工,搬砖、看场、卸货,挣不了几个钱,大半都寄出去,寄给战友父母。

  不是一家,是几家。

  马二听完,抓了抓头:“那你自己咋过?”

  “能过。”

  “你妹妹呢?”

  一提妹妹,他没说话。

  阿柔正在院里洗菜,水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

  我心里有点堵。

  有些人穷,是穷得没办法,有些人穷,是把自己那份日子分给了死人。

  这就没法劝。

  劝他别寄?那是戳他脊梁骨。

  劝他少寄?那也是废话。

  张西武这种人,心里有杆秤,秤砣不是钱,是命。

  晚上回老果园时,马二一路没吭声。

  走到压水井旁边,他忽然说:“九峰,你说我哥要是没死,我是不是也能少混蛋点?”

  我没答。

  马大死后,马二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不是说变就变,他像一条被火燎过的狗,见谁都想咬一口,可真遇上苦人,又先把自己那口粮吐出来。

  “你现在也不算太混蛋。”

  “滚,你这是夸人?”

  “凑合听。”

第234章 复工

  第三天下午,我们又去了张西武家。

  阿柔坐在门口补衣服,手边放着一本旧书,我扫了一眼,是《法律基础知识》,封皮都卷了。

  那年月,法律书不好买。

  新华书店有,但多数人不会花钱买这个。乡镇上谁家有纠纷,第一反应不是找律师,是找亲戚、找村干部、找帽子所。

  律师在很多人眼里还是稀罕东西,像城里人才用得起的玩意儿。

  我问她:“你看得懂?”

  阿柔把书合上:“有些看不懂。”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张西武。

  张西武正在劈柴,斧头停了。

  阿柔小声说:“我想上学。”

  马二嘴快:“上呗,你哥这么能打,供你!”

  张西武没说话,继续劈柴。

  一斧下去,木头裂开。

  “我以前读到高二,后来父母去世,就没读了。”

  “想学什么?”

  “律师。”

  马二愣了:“你一个姑娘,学那个干啥?”

  “以后别人拿假欠条吓我,我能自己撕。”

  这话一出,院里静了一下。

  马二挠挠头:“那确实该学。”

  我看了张西武一眼。

  他背对着我们,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挣钱。”

  “哥,我没怪你。”

  “我知道。”

  “我真没怪你。”

  “我知道。”

  兄妹俩说话就这么几句。

  可我听出来了。

  阿柔支持他给战友家寄钱,是真支持,可她心里想回学校,也是真想。

  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儿。

  两件事都对,但钱只够一件。

  马二忽然从兜里摸烟,摸到一半想起把头不让他抽,又塞了回去,他憋了半天,说:“张西武,要不你跟我们干活吧。”

  我心里一跳。

  “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