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99章

  马二看她:“大小姐,你胳膊酸不酸?我替你抱会儿。”

  白露斜他一眼:“你给本小姐离远点。”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马二是那种见宝眼开的人?”

  我说你是。

  马二扭头就骂我:“你肩膀不疼了是吧?”

  我疼。

  右肩被石头砸那一下,到现在还像塞了块烧红的铁,我不敢乱动,只能靠着车门忍着。

  过了十来分钟,老猫回来了。

  “裴爷说,过来。”

  郑有德点头:“去宝鸡。”

  马二一踩油门,破面包车又开始突突响。

  从凤翔往宝鸡走,不算太远。

  那几年路没现在好,车一颠,后排的人骨头都跟着响。我靠在窗边,看外头黑一块亮一块,脑子里却全是那个铜器。

  铁水封口。

  里面如果真是竹简,那不是一般货。

  古玩行里,青铜器值钱,玉器值钱,金银器也值钱,可真到了研究价值和江湖轰动,带字的东西才叫要命。

  一个字能改一段史!

  一片简能翻一本书。

  盗墓的最怕带字的重器,因为它不好卖,也不好藏,卖出去就是证据,藏家拿到手也睡不踏实。

  青铜器你说祖上传的,还能编故事。

  竹简你怎么编?

  你祖上是秦朝图书管理员?

  这话说出去,狗都不信。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进了宝鸡市区。

  宝鸡这个地方,老辈人还叫陈仓。周秦的东西多,地下随便动一锄头,都可能碰见点老物件。

  尤其金台、渭滨一带,古玩摊子不算少,但真正懂老东西的人,都藏在不起眼的巷子里,不挂牌,也不迎客。

  老裴住在金台区一条老巷里。

  门脸是一家钟表修理铺,卷闸门半开,里面挂着几只旧挂钟,有的走,有的不走,滴答声乱成一片。

  一个瘦老头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手里夹着镊子,正在修一块上海牌手表。

  他抬头看了郑有德一眼。

  “进后院。”

  郑有德没客套,带我们往里走。

  马二小声问我:“这老头修表的?”

  我说你少问。

  老裴听见了,头也不回道:“修表是明活,修命是暗活。”

  后院不大,有一间小屋,屋里摆着木桌、台灯、放大镜、酒精灯,还有几只玻璃罐。墙角一台小磨机,旁边放着细砂轮和棉布。

  老裴让白露把帆布包放桌上。

  白露犹豫了一下,看郑有德。

  “放。”

  帆布打开,铜器露出来。

  老裴没急着上手,先围着桌子看了一圈,又拿手电照两头封口,最后轻轻刮了一下铁水边缘。

  “保存得好。”他说,“里面的东西应该没受潮。”

  白露一下抬头:“您能确定?”

  “不能!但能赌。”

  马二乐了:“这话我爱听。”

  老裴拿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找了几块湿布,把铜器两头垫住,他说:“这不是开罐头。急一下,里面东西就没了。”

  他开了小磨机。

  老裴握着铜器一端,砂轮一点点贴上去,不碰铜身,只磨铁水封口最外面一圈。他手稳得吓人,半天才磨下一层黑灰。

  屋里没人说话。

  郑有德坐在门边抽烟,罗哑巴靠墙闭眼。老猫站在院门口,像一截木桩。

  马二开始还盯着看,后来站累了,蹲到墙角,嘴里小声嘀咕:“两头铁疙瘩,磨这么久,急死个人。”

  老裴停下手,瞥他一眼:“你来?”

  马二马上说:“我看着挺好,您继续。”

  这就是马二,嘴硬认怂也快。

  两个多小时,天彻底亮了。

  外头巷子里有人推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屋里那圈封口终于被磨出一道细细的凹槽。

  中途老裴换了更小的砂轮,又磨了半圈,然后用一把薄刀沿着凹槽轻轻撬。

  咔。

  老裴抬手:“灯调暗。”

  白露马上去关了一盏台灯,只留侧面一盏黄光。

  老裴用镊子夹住封口铁片,一点一点往外提。铁片离开铜器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一股干土味,还有一点点旧麻味。

  里面不是空的。

  老裴拿出一根细铜钩,往里探了探,动作慢得像在摸人的脉。

  “有东西。”

  老裴把铜器竖起,底下铺了软布,轻轻一倒。

  一卷竹简滑了出来。

  不是完整长卷那种,而是一小束,竹片黄褐色,用细麻绳串着。麻绳已经发暗,竹片边缘有些卷,字迹却还在。

  白露伸手想碰,又缩回去。

  “别用手。湿气、汗,全是祸。”

  老裴拿出一个小刷子,先把浮灰扫掉,又滴了一点甘油在棉签上,慢慢抹在竹片边缘。

  这东西我后来才懂。

  出土竹木器最怕两个字,干裂。

  墓里湿了两千年,出来一见风,水分跑得太快,竹片会翘,会裂,字也跟着没。

  正规考古有一整套脱水、加固、恒湿的法子,我们那时候没条件,只能靠老裴这种手艺人先吊住。

  甘油不是仙药,但能缓一口气。

  等好了之后,白露开始趴在桌边翻译起来竹简!

  她不说话,我们也不敢催。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变了。

  郑有德问:“认出来了?”

  白露声音有点哑:“这是铁侯本人手写的冶铁记录。”

  马二蹭地站起来:“本人?就是棺材里那个?”

  白露摇头:“不一定是棺材里那具尸骨,但应该是铁侯这个职官本人。这里有‘臣候受诏监炉’几个字,还有炉温、矿石、炭料比例,后面写了‘禁传关外’。”

  老裴看向郑有德:“麻烦大了。”

  郑有德没说话。

  老裴继续说:“这东西不能留。太烫手。一旦露头,官面上的人会追到底。”

第221章 捐赠

  “不是,裴爷,能值多少钱?”

  马二急道。

  老裴看着他:“你敢卖?”

  “我就问问。”

  “几百万有人要,上千万也有人赌。但谁接谁死。”

  听老裴这么说,马二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看着那卷竹简,心里也发沉。

  说不动心是假的!

  我们从水银池边爬出来,差点把命丢在铁候墓里,为的不就是这个?

  可老裴那句话也实在。

  谁接谁死。

  郑有德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在桌上。

  “那就捐。”

  马二猛地看他:“把头!”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几百万的东西,就这么送人了?”

  “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是祸不是财。”

  马二低下头,骂了一句脏话。

  白露没说话,看着郑有德,眼神有点复杂。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学考古的,按她的规矩,这东西本来就该进文物局。

  可她跟着我们下了墓,也跟着我们逃命,她心里那杆秤没那么容易摆平。

  老裴动作很快。

  他把竹简又处理了一遍,放进一个透明密封盒。盒子外头垫湿棉,再套一层油纸,最后用当天的宝鸡日报包好。

  中午之前,老猫开车出去了一趟。

  他回来时,两手空空。

  “放哪儿了?”老裴问道。

  “省文物局门口。”

  马二愣了:“你就这么放门口?不怕让扫地大妈拿回家垫桌脚?”

  老猫看他一眼:“有人看见。”

  当天傍晚,消息就传开了。

  省文物局门口有人捡到一个报纸包,打开后发现是古竹简,值班的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夜往上报,省上专家直接赶过去。

  第二天报纸角落登了一条短讯:“民间人士匿名捐赠战国冶铁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