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82章

  罗哑巴走到右侧石柱边,蹲下敲了敲柱脚。

  笃,笃。

  他摇头。

  实的。

  我走到前室中间,用脚轻轻蹭了下地面。石板上有一层细灰,灰下面不是普通泥土,有一点发硬。

  郑有德看见了,说:“别乱蹭。”

  我收脚。

  白露已经凑到左墙边,没上手,只拿手电斜着照。她先从炉子开始看,然后看工匠。

  她嘴唇动了动。

  我注意到了。

  她在数人。

  数完之后,她退后半步,又数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她眉头皱起来,把本子翻开,快速写了几个字。

  我问:“怎么了?”

  白露没说。

  她看了看郑有德,又看了看墙,最后走到我旁边,用很低的声音说:“刚才数的是七个。现在是八个。”

  我抬头看左墙。

  炉子旁一个,风箱旁两个,砧边三个,后面拿钳子的一个。

  七个。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七个。

  “我看是七个。”我说。

  白露脸色不太好看,她没争只把本子合上。

  “那就先按七个记。”

  马二耳朵尖,回头问:“啥七个八个?墙上还能多长个人?”

  “你闭嘴,别说话。”

  马二也好奇,手电已经往墙上扫了过去。

  郑有德说:“别照太久。”

  马二一僵:“为啥?”

  “壁画容易迷眼。尤其地下黑层重,手电一晃,人眼会补线。”

  这话是老江湖话。

  人在墓里看东西,不能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尤其壁画、刻纹、漆器纹路,光线一偏,影子就会把缺的线补上。

  你以为看见了!

  其实是脑子替你画出来的。

  有些盗墓的在墓里看见“多出来的人”,不是鬼,是眼花。

  可白露不是马二,她受过训练,能把秦篆的断笔都看出来。

  她说刚才八个,我就不能完全当眼花。

  郑有德显然也没当玩笑。

  他走到左墙前,只看了一眼就移开手电。

  “记下,别碰。”

  白露点头。

  前室里没有棺,也没有大批青铜器。

  只有几处石台,台面上空着,留下淡淡的方印,像是以前摆过东西,被人搬走了,又像是修墓的时候故意留的位。

  马二看得脸都黑了:“把头,这不会让人捷足先登了吧?”

  郑有德没理他。

  罗哑巴走到一处石台前,用铜钩挑起一点灰,放鼻子下闻了闻。

  “漆。”

  白露立刻过来:“漆木箱?”

  罗哑巴点头。

  马二急了:“箱子呢?”

  我看向前室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暗口,被两根石柱挡住一半,手电照进去看不到底。

  风从那边出来,吹到防毒面具上,有一点凉丝丝的。

  我蹲下,摸了摸地面。

  这一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地不是平的。

  很轻的斜度,不站稳根本感觉不出来。可人下墓久了,对这种东西会敏感。

  水往低处走,灰也往低处积,石板缝里的黑泥,全朝前室右后方吃。

  我换了个位置又摸。

  还是一样。

  “把头。”

  郑有德看过来。

  我没急着解释,趴下去,把耳朵贴到石板上。石头很冷,防毒面具硌着脸,我干脆摘开半边,屏住气听了几秒。

  下面有声。

  很远,很低,绕着走的。

  不是风。

  是水。

  我站起来,把面具扣回去。

  “下面有水。可能是暗河。”

  罗哑巴立刻转头,看向右后方暗口。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白露低声说:“秦墓选在有水的地方,有些墓主会把主棺设在暗河上方。不是为了风水好,是为了让水隔断盗洞。”

第203章 百工

  “这铁候是真不想让后人安生。”

  马二接着说道。

  郑有德看着那道暗口,半晌没动。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梁老当年到这儿没敢动,不是因为胆小。上头铁水,里头铅封,门后殉人,地下还有暗河。

  北派土工最怕水,南派也未必喜欢这种死水绕墓的局。

  郑有德忽然说:“先别急着找通道。”

  马二一愣:“那干啥?”

  郑有德把手电照向石台、墙角和柱脚。

  “清散件。”

  他话音刚落,白露那边忽然停住,她盯着左墙上的冶铁图一动不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次,我也数了一遍。

  炉子旁一个,风箱旁两个,砧边三个,拿钳子的一个。

  七个。

  可在最右边那只风箱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截黑色的脚尖。

  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我也就没再细想,眼睛有时候是会骗人的,人不能自己吓自己,特别是在墓里……

  前室里的东西,比我一开始想的多。

  不是那种一开门满地金银的多。

  真要那样,我反倒要害怕,墓里最吓人的,从来不是东西少,是东西摆得太合理。

  地上散着几只陶罐,灰白胎,有一只口沿碎了,半截罐耳还在。

  墙角有几片漆器残片,黑漆底,红线勾边,时间太久,边缘一碰就要起皮。

  右边石台下压着几件青铜小东西,像带钩,又像车马件,上面锈得发绿,锈层很厚。

  马二一看见陪葬品,整个人别提多兴奋了。

  “把头,这些能收吧?”

  郑有德蹲在石台边,拿手电扫了一遍,说:“小件。先捡整的。漆器别碰。”

  马二立刻把背包放下来,嘴里还不忘嘀咕:“整的好,整的省心。碎的拿出去还得跟许胖子费口舌,那胖子一见碎片就说不值钱,一转手能多卖三倍。”

  我笑了笑,他这话还真不是瞎说。

  古玩行里有个毛病,收东西的人永远说你的东西不行,卖出去的时候永远说自己的东西天下少有。

  尤其是青铜小件,带钩、车軎、车辖、铜扣这种东西,普通人看不懂,觉得不如鼎、壶、剑来得气派。

  其实小件有时候更好出手风险也小。

  而大器的话就很扎眼,青铜鼎一露面,十双眼睛盯你。

  小件混在杂项里,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当破铜烂铁。

  马二用布垫着手,开始往袋子里装。

  白露没动那些东西。

  她蹲在左边壁画前,手电压得很低,一寸一寸的看。

  我走过去,问她:“看什么?”

  白露伸手指了指冶铁图下面。

  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

  刚才我们进来时,光都被炉子、风箱和工匠吸过去了,谁也没注意到下面还有字。

  那字刻得浅,又被黑层吃住,必须斜着照才能看出来。

  我只认出几个。

  铁侯……百工……皆从……

  后头断了。

  秦篆这东西,我看着就脑壳疼。

  它不像后来的字那么规整,笔画拐来拐去,像绳子打了结。而白露看这种东西,却跟马二看赌桌一样,越看越有精神。

  她在本子上描了几笔,兴奋道:“铁侯手下的工匠,都跟着他殉葬了。”

  马二手里的铜带钩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