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67章

  但郑有德没功夫看他俩,他站在谷口抬头看山。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对面的山脊不高,甚至算不上山,就是一道黄土梁子,可它的走势很怪。

  一般的塬梁,起伏有头有尾,像人平躺着伸开胳膊。

  可这道梁子不是,它在东边绕了一圈,又往南折,末端一截探进谷里,像什么东西盘在那里,脑袋低低伸下来的感觉。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紧。

  不是怕,是觉得别扭。

  那种感觉很难说,就像你进一间屋,桌椅都摆得齐整,可你就是知道有人刚从屋里走出去。

  郑有德站了很久。

  风从谷口往外吹,把他空袖管吹得轻轻晃。

  马二烟抽完了,又点一根,小声问我:“把头看啥呢?”

  我说看山。

  “山有啥看头?”

  白露插了一句:“山势。”

  “哦?!你也懂?”

  白露把本子合上:“不懂,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懂。”

  马二服了:“行,今天你赢。”

  郑有德这时才说话。

  “梁老说的没错。山势藏得深。”

  我问:“把头,你说这地方像不像乱葬坑?”

  郑有德没答,反问我:“你看见什么?”

  我不敢乱说,就照实讲:“山脊像一条蛇蜷着,头往谷里探。谷口窄,里面低,风进来不散。坡上有汉墓,底下有秦货,说明这里不止一层。”

  郑有德点了下头:“还有呢?”

  我又看。

  看了半天,我说:“正墓不该在歪脖子枣树下面。那地方太露,像被人故意摆出来的。”

  马二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龇牙:“我就说!上回咱打那东汉小墓,就跟吃席吃到凉菜一样,正菜还没上。”

  白露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把墓说得像饭馆?”

  “不然呢?下都下了,总不能说像课堂吧。”

  郑有德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们跟上去。

  老坟坡还是那样,蒿草齐腰,枣刺挂裤腿,地上有几个浅坑,都是早些年塌出来的。

  上次我们来,是摸东汉墓,注意力全在歪脖子枣树附近。这次郑有德带路,反而避开了那棵树。

  他走得不快,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

  有时候看坡,有时候看沟,有时候蹲下抓一把土,搓开闻闻,又扔掉。

  白露忍不住问:“土能闻出什么?”

  “新土、老土、烧土、阴土,味儿不一样。”

  “可书上没这么分。”白露抿了抿嘴唇,小声反驳。

  郑有德扯了下嘴角,看着她:“书上也不教你盗墓。”

第187章 朱砂

  白露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我心里想笑,又不敢笑。把头这人损人不带脏字,比马二高级多了。

  马二骂人像扔砖头,郑有德骂人像递茶杯,你接过去才发现烫手。

  走到一条浅沟边,郑有德停了。

  沟不深,下面长着杂草,草根附近的土比别处湿一点。

  谷底有块凹地,远看没什么特别,就是雨水常年冲出来的小洼。

  郑有德站在那里,眯眼看西北方向。

  我也看。

  从这里回头再看那道黄土梁,感觉完全变了,刚才在谷口看,它像蛇探头,现在站到谷底,它反而像一只扣下来的碗,把这片凹地半罩住。

  白露翻开本子,对着地形比了比,脸色变了。

  她小声说:“这里不在我上次标的范围里。”

  郑有德说:“你上次标的是墓。”

  白露问:“那这里是什么?”

  郑有德没马上说。

  从挎包里拿出一截细铜钱串,不是值钱的那种,就是几枚磨得发亮的老钱,用红线穿着。

  老江湖有时候会带这种东西,不全是迷信,也有用来测坡、定向、压线的小法子。

  他把铜钱垂下去,看了看风摆,又收回去。

  马二把烟掐了,站起来:“把头,要不要我下针?”

  郑有德还是没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凹地中间,低头看脚下。

  那地方草不高,土色发暗,旁边有几块碎陶片,和上次东汉墓里那种不一样,颜色更黄,胎质也粗。

  白露蹲下看了一眼,没敢碰,抬头说:“像秦汉之间的夹砂陶。”

  马二马上夸她:“有用,大小姐真有用。”

  俩人又掐起来,白露瞪着眼:“你闭嘴就是最大的用。”

  我没空理他们,蹲下拨了拨土面,没往深里动。土里有一点白灰色的细末,像烧过的骨灰,也像窑灰。

  我心里一动。

  火下。

  梁老那句话又冒了出来,铁候不睡土里,睡在火下。

  郑有德也看见了。

  他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那点灰土,脸上没表情。

  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因为他右肩放松了。

  郑有德一紧张,肩是不动的,一旦有把握,肩才会松。

  这是我跟他这么久看出来的毛病,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马二等不住了:“把头,您说句话啊,这儿到底有没有戏?”

  郑有德抬头,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那条像蛇一样的山脊。

  “二十年前,梁老来过这里。”

  我们都愣住了。

  郑有德说:“他没动,不是怕墓大,是怕这里不是墓。”

  白露问:“不是墓?”

  郑有德低头看着脚下:“秦人的工官,死了未必按贵族墓葬埋。尤其是管兵器、管火、管炉的人,有自己的场子。墓只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东西,可能在炉下。”

  马二听得眼睛发亮:“那不就是冶铁竹简?”

  郑有德冷冷看他:“你再把竹简挂嘴边,我先把你埋这儿。”

  马二立刻闭嘴,还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那时候还不流行这个手势,他做得很土,白露看得一脸嫌弃。

  我却没心思去嫌弃,因为把头刚才话里的分量太重了。

  如果铁候墓真不在墓里,而在一处秦代工官场子下面,那以前所有按墓葬规制找它的人,全都找错了方向。

  怪不得二十年没人摸出来。

  怪不得秦戈带水坑气,东汉墓却是干坑。

  也怪不得那片荒坡邪乎,庄稼不长,鸡不下蛋。地下要是真有古炉址、灰坑、兵器坑,土性早就变了。

  老百姓说邪,其实很多时候就是地下东西太杂,水走不顺,土养不住根。

  郑有德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他用独臂指了指脚下。

  “打。”

  马二一愣:“打哪?”

  郑有德看着那处不起眼的凹地。

  “就这儿。”

  郑有德说打,马二就没再废话。

  他把洛阳铲从包里一节一节拧上,五节合金钢管,接口处都缠了黑胶布,防止下去以后松扣。

  那套铲子是在沧州托人打的,比普通铁管轻,弹性也好。

  北派土工最爱惜的东西,第一不是钱,第二不是女人,是铲子。

  马二平时不靠谱,一拿铲子,人就变了。

  他先在凹地中心定了点,脚尖把草根拨开,用铲头压了压土面,回头问郑有德:“把头,直下?”

  “偏东半尺。”

  马二照做。

  第一铲下去,是黄土。

  第二铲,还是黄土。

  我蹲在旁边,负责接铲杆。白露站在洞口边,拿旧报纸铺着接土。她嘴上嫌脏,手却不慢,土一上来,就用小木片拨开看。

  到一米多的时候,土色开始发暗,里面夹着烂草根。

  马二抬头说:“这层没动过,还是活土。”

  郑有德站在旁边抽烟,没接话。

  风从谷里过,吹得蒿草一片倒。

  天色已经往下午去了,坡上没人,远处糜杆桥镇那边偶尔传来拖拉机声,听着很远。

  马二打到两米半,铲子带上来一点灰白土。

  白露看了一眼:“这层像白膏泥混黄土。”

  我说:“上回东汉墓上头就有这个。”

  白露点头:“但这里更紧。”

  马二乐了:“大小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把头了。”

  白露头都不抬:“你再废话,本小姐把土塞你嘴里。”

  马二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