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64章

  我明白了。

  把头这巴掌,不光是为了金碧阁,也不光是为了那一万二千五。

  他是在点白露。

  意思很简单:这行不是你考古系下乡实践,不是写论文,也不是跟我们过家家。盗墓的身边有了牵挂,就容易迟疑。迟疑一息,墓里能死人,江湖上也能死人。

  可白露哪懂这个。

  她估计还以为郑有德在骂我们不该去洗浴城。

  这也不能怪她。

  江湖话就这样,话里有话,刀藏在袖子里,没吃过亏的人听不出来。

  郑有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九峰。”

  “在。”

  “把马二这兔崽子给我绑到树上。”

  马二脸都绿了:“把头,不至于吧?”

  郑有德看都没看他:“上次没长记性,这次给他松松皮。”

  我一时没动。

  不是我不敢,是我不知道这事怎么下手。

  马二上次被绑树上打,是马大动的手。亲哥揍亲弟,那叫家法。我揍马二算怎么回事?

  再说马大没了。

  这事儿一想起来,屋里那点热气都冷了。

  郑有德抬腿踹了我一下。

  不重,但很准,正好踹在我小腿骨上,疼得我差点蹲下。

  “听不懂?”

  我赶紧说:“懂。”

  “你不去,我把你俩都绑树上抽一晚上。”

  我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也看我。

  他眼神里就一句话:兄弟,你不会真来吧?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办法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也!

  “二爷,对不住了。”

  “陆九峰,你他妈来真的?”

  我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一会儿叫大声点。

  马二愣了一下,懂了,嘴上还骂:“你小子别假公济私啊!我告诉你,我记仇!”

  “放心,我不怕你记。”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城南老居民区很多院子都有槐树,老安西人说槐树压宅,夏天能遮阴,秋天落叶也不算脏,我们这棵树不粗,绑个人够了。

  我找了麻绳,把马二两只手反剪过去。

  马二一边配合一边骂:“轻点!草的,你绑猪呢?”

  白露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你们真打?”

  没人理她。

  她又看向郑有德:“这算什么规矩?”

  郑有德坐在堂屋门口,点了根烟。

  “家规。”

  白露皱眉:“打人就是家规?”

  郑有德吐了口烟:“不想看,进屋。”

  白露没进。

  站在那里,脚踝还缠着纱布,手扶着门框,眼神有点倔。

  我心说大小姐你可别硬顶。

  郑有德今天不是跟你讲道理,他是在让你看清楚这条路。

  我从屋里翻出一条旧皮带。

  那皮带是马二的,扣头坏了一半,他平时还舍不得扔,说是牛皮的。

  近些年江湖上管这种东西叫“慈父七匹狼”,当然那时候还没这个网络梗,我们后来才这么开玩笑。

  以前老一辈打徒弟,藤条、皮带、马鞭都有,讲究的是疼,不伤筋骨。

  我第一下没敢放水。

  啪的一声,抽在马二背上。

  马二嗷一嗓子:“妈呀!”

  叫得太真了。

  白露吓得往前走了一步。

  郑有德眼皮都没抬。

  我又抽了两下。

  马二叫得更惨:“陆九峰!你他妈下死手啊!我错了!把头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去那破地方了!”

  这话喊得我差点笑出来。

  但我不敢笑。

  我知道郑有德耳朵尖,谁真疼谁装疼,他能听出来。

  前十来下,我都用了七分力。

  马二疼得脚尖乱点,嘴里什么话都蹦出来了。

  “把头!我以后看见洗浴城绕三条街走!”

  “九峰!你轻点!你这是打兄弟还是打年猪!”

  “白露大小姐!救命啊!二爷要殉职了!”

  白露又气又急:“你闭嘴吧!”

  我后来才知道,盗墓行里为什么特别忌讳风月场,不是老辈人装清高。

  干这行的人,身上带现金,晚上行动多,身份又见不得光,最容易被这种地方拿住。

  九十年代末,像安西东新街、南大街后巷、火车站边上那种洗浴城、歌厅、录像厅,里面局太多了。

  碎玉局只是小儿科,还有仙人跳、毒酒局、牌局套钱,狠一点的直接把你灌翻,第二天醒来,货没了,人还被派出所问话。

  你说你是盗墓的?

  你敢说吗?

  不敢说就认栽。

  所以把头打马二,打得一点不冤。我抽到后面,手腕酸了,就开始收力。皮带落下去声音还响,但劲道散了。

  马二也配合,叫得一声比一声大。

  这人别的本事先不提,演挨打是真有天赋。要是搁现在,去横店演个土匪挨枪子,盒饭都能多领一份。

  天慢慢黑下来。

  院墙外有人路过,听见里面嚎还停了脚。

  我赶紧冲外头喊:“二哥,别犟了!跟嫂子认个错!”

第184章 入伙

  外头那人一听,脚步马上走了。

  这种事在老居民区不稀奇。

  两口子吵架、兄弟打架、老爹揍儿子,谁家没点动静?只要不出人命,没人爱管闲事。

  又抽了半个多钟头,我实在撑不住了。

  不是马二受不了,是我受不了,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全是汗。

  郑有德还坐着,烟灰缸里已经按了三根烟。

  我喘着气说:“把头,我不行了,要不你来吧!”

  马二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陆九峰,你还是人吗?你怎么能让老人家动手?!”

  郑有德终于抬头看我。

  他看了我几秒。

  我低头不敢多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马二跟前。马二立刻老实了,连装叫都不叫了。

  郑有德伸手掀开马二后背衣服看了看。

  我下手有分寸,红印不少,没破皮。

  郑有德放下衣服。

  “疼不疼?”

  马二咬牙:“疼。”

  “记不记?”

  “记。”

  “再有下次呢?”

  马二沉默了一下,说:“把头,不会有下次。”

  郑有德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转头看我:“解开。”

  我赶紧给马二松绳。

  绳子一松,马二直接蹲地上,龇牙咧嘴揉肩膀,还不忘瞪我:“你小子等着,哪天你犯事落我手里。”

  “我尽量不犯。”

  白露走过来,想扶他,又觉得不合适,手伸到一半收回去。

  马二看见了,马上来劲:“大小姐,你别心疼我,我马二铁骨铮铮。”

  白露冷着脸:“滚。”

  马二咧嘴:“哎,这声滚听着舒坦。”

  郑有德看向白露。

  “看明白了吗?”

  白露抬头:“看明白什么?”

  “我们这行,错了要认,认了要罚。罚完,还一起吃饭。”

  白露没说话。

  郑有德又说:“你要留下,就别拿学校那套规矩量我们。你要走,明早我让九峰送你去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