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43章

  “想清楚了?”

  “嗯。”

  “她会骂你,会看不起你,还可能报官抓你。”

  “骂就骂。她又不是第一个骂我的。”

  老苗笑了。

  “不错。当初没看错你。”

  我没接这话,从包里翻出药粉和布条。

  这药粉是郑有德备的,土黄色,味道冲。我们这行下墓,止血药、蜡烛、火柴、盐和针线,永远不能少。

  我把药粉倒在他腰侧伤口上。

  老苗眉毛动了一下,没吭声。

  “疼就说。”

  “说了你能替我疼?”

  “不能。”

  “那我说个屁。”

  马二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道:“老爷子,你这人嘴是真硬。”

  “你也硬,硬在脸皮。”

  马二气得咬牙,又不敢骂。

  我给老苗缠布条时,他忽然问:“你那戈上的字,破出来没有?”

  我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有戈?”

  老苗眯着眼:“道上有人传,说有个小子收了一件带铭文的秦戈,一路往南找人认字。又穷,又倔,还爱多管闲事。我一猜就是你。”

  马二立刻看我:“九峰,他骂你。”

  我没理他,从包底取出油纸包。

  里面是拓片。

  那件秦戈我没带在身上,太扎眼。拓片倒一直收着。魏老头只认出第一个字是“銕”,第二个字没认出来,还让我去找孟教授。

  我把拓片展开,递过去。

  老苗没接,只扫了一眼。

  “我不认字。”

  马二差点跳起来:“你不认你问个啥?”

  老苗慢慢说:“我孙女认得。”

  我心里一动。

  白露是考古专业。

  她骂我们是盗墓贼,可她认字是真本事。古文字这东西,外行看着像鬼画符,内行能从一个笔画里看年代。尤其秦代兵器铭文,常有官署、工匠、监造人的名字。一个字认错,价钱差十倍。

  我把拓片收好。

  “你是想让我找她认字?”

  “顺手的事。”老苗说,“你带她入行,她不肯跟你走,你就拿这东西吊她。她那脾气,看见这种字,比看见亲爹都亲。”

第156章 立碑

  马二乐了:“老爷子,你这话让她听见,不得跟你断绝关系?”

  老苗哼了一声:“她敢。她小时候尿炕,还是我洗的褥子。”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扔在地上。

  紧接着,是脚步。

  不止一个。

  鞋底压过碎砖,声儿很稳。不是混混,也不是普通打手。来的人会控步,知道怎么围门。

  我立刻贴到墙边,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站了七八个人。

  前头是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身宽,脖子短。手上缠着白布,像练摔的。

  他脚边蹲着一只东西。

  黑毛,长臂,背弓着,头很低。它脖子上套着一圈细红绳。

  我胃里一紧。

  真是训过的。

  老苗一把薅住我后领,把我拽回来。

  “别看。看久了,它记眼。”

  马二低声骂:“草的,真把山里的东西牵城里来了?这是拍电影呢?”

  老苗说:“长春会现在什么人都收。走兽门要开堂口,不拿点东西出来,谁认他?”

  我问:“何豁嘴在外头?”

  “未必。他没胆子亲自来见我。”

  这时,外头有人开口了。

  “老苗头,别躲了。你年轻时欠的账,今晚该清。”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清楚。

  老苗慢慢站起来。

  我按住他:“你这样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出去,你们走不了。”

  “还有后窗。”

  “后窗也有人。”老苗说,“不过人少。你俩从排水沟出去,往东走,过煤场,找去丰润的车。别进火车站,站里肯定有人等。”

  马二把短刀抽出来。

  “跑个屁!九峰,咱们一起冲。老苗都伤成这样了,让他一个老头顶着,这事我马二干不出来。”

  我心里也堵。

  可我知道,马二这话是热血,不是办法。

  外面至少七八个人,还有那只东西。我们冲出去,顶多多躺两具。

  我按住马二手腕。

  “别冲。人太多。”

  马二瞪我:“那你就看着?”

  我没说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难听。

  老苗把墙角一根短木棍拿起来,掂了掂,又丢下。

  “不趁手。”

  他看向屋梁。

  梁上挂着一把旧柴刀,刀口有锈,柄上缠着黑布。

  他伸左手取下来。

  右胳膊不能用,他就用左手握刀。

  这把不是他真正的刀,真正的刀,应该早被夺走了。

  这把柴刀,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口气。

  老苗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陆九峰。”

  “嗯。”

  “别忘了你的承诺。”

  “忘不了。”

  “白露要是不听话,你就跟她说,她外公这辈子没求过人,临死求了一个盗墓贼。”

  我喉咙发紧。

  “你自己跟她说。”

  老苗笑骂:“少给我来这套。我活够了,七老八十的人,不怕死。你不一样,你还欠江湖一身债。”

  外头那只黑毛东西突然叫了一声。

  老苗把门闩一拉。

  门开了。

  冷风卷进来。

  老苗提着柴刀走出去,背影有点弯,可脚下很稳。

  外头灰棉袄男人看见他,往前半步。

  “苗半铲,你总算出来了。”

  老苗左手抬刀,刀尖指地。

  “谁先来?”

  没人动。

  一个伤成这样的老头,反倒把门口那群人压住了半息。

  马二眼圈发红,牙咬得咯咯响。

  我拽着他往后窗退。

  他甩了一下,没甩开。

  “九峰……”

  “走。”

  “我他妈心里堵。”

  “堵也走。”

  我们翻出后窗。落地时,我听见屋前传来第一声刀响。

  不是砍中肉的声音。

  是刀背磕在骨头上。

  老苗骂了一句:“就这点本事,也敢替长春会收账?”

  紧接着,有人惨叫。

  马二身子一顿,想回头。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墙后的阴影里。

  “你回去,他白死。”

  马二眼睛瞪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