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没人动。
年轻女人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周三两低头摸烟,摸了两下没摸出来。
唐胖子在电话里说:“二十万。一枪走。”
仓库里又静了。
马二手里的钢管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响。
年轻女人盯着我。
“你这是在抬价?”
我握着听筒,看着桌上的银元:“我说过了,我只是给所有人一个机会。”
电话那头,唐胖子忽然又笑了一声。
“姓陆的,钱我给。但货你敢不敢亲自送来武汉?”
电话那头,唐胖子那句话一出来,仓库里没人敢吭声。
货敢不敢亲自送去武汉?
死胖子还敢威胁我,我踏马送你个大头鬼!
马二站在门口,钢管横在身前,眼珠子往我这边飘。他那意思很明白:别答应,答应就是进别人锅里当王八。
我握着听筒没说话。
年轻女人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放在牛皮纸袋上的手停住了。
道上谈价,最怕第三个人插嘴,尤其这个第三个人还不是真想买货。
“唐老板,武汉太远,货在岳阳。”
唐胖子在电话里笑:“岳阳也不远。小子,二十万,已经够你回去盖两栋楼了。”
那年头二十万是真钱。
不是后来嘴上喊的数字。
普通工人一个月三百多,攒十年也攒不出这数。县城里有人家结婚,彩电、冰箱、摩托车凑齐了,就算有脸面。二十万现金摆出来,够很多人把祖坟都换地方。
但古玩行有个臭规矩,钱越大,坑越深。
我没接话,看向年轻女人。
她抬眼:“二十二万。”
仓库里空气一下紧了。
周三两点着烟,吸了一口笑道:“姑娘,抬价不是这么抬的。”
女人没看他。
我对电话说:“唐老板,桌上有人二十二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唐胖子说:“二十五万。”
马二的钢管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抓住,嘴里骂了半句:“妈……”
后半句被他咽回去了。
二十五万。
这一喊,刘老板直接把黑皮包合上了。他不参与了,连眼神都往后收。长沙人精明,闻着火药味就知道桌子不是买卖桌。
年轻女人第一次犹豫,她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袋。
那袋子里只有十八万。
钱不够。
周三两夹着烟,慢悠悠道:“姑娘,你们老板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吧?老窖银元是好东西,可不是龙袍玉玺。”
女人还是没理他。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部小巧的手机。
诺基亚。
那时候能用这种手机的人,兜里不会太空。街上更多还是BP机,小灵通刚时兴,挂在腰上都恨不得让全街看见。
她拨了号码,走到仓库门边,低声说了几句。
雨点打在门板上,噼噼啪啪。
马二看着那手机,眼神发直,小声问我:“九峰,那玩意儿多少钱?”
“不知道。”
他嘴一撇:“我现在心里只有二十五万。”
女人很快挂了电话,她回到桌边,把手机收好。
“二十八万。”
这话说得不重。
可仓库里像被人抽了一口气。
马二腿一软,肩膀撞到门板。他立马站直,装作自己在检查门结不结实。
我看见了,没拆穿他。
二十八万,别说他,我也心跳快。
一个洞庭湖水窖,摸出一批银元,转手就能变成二十八万。这事要是传回青石岭,村里人能把我姥爷家门槛踩烂。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电话里唐胖子的呼吸变了。
他没急,也没心疼。
他兴奋了。
人心疼钱的时候,话会短,气会沉。真正想买货的人,价喊到肉疼,嗓子会紧。唐胖子不是。他那边反倒轻快了些,像钓鱼的人看见水面冒了泡。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唐胖子不是在买银元,他是在逼这女人背后的老板出价。
这批货只是钩子。
他要钓的不是我,是她后头那个人。
我把听筒往下压了压,没有让唐胖子继续说。
然后我开口:“货不卖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马二张着嘴,像被人塞了半个馒头。
年轻女人脸色变了:“你耍我?”
第148章 长乐
周三两的烟停在嘴边,胡半口茶也不喝了。
我把听筒挂回座机上。
“不是耍你。有人在做局,我不想被夹在中间。”
年轻女人盯着我:“你收了价,又停手,这就是坏规矩。”
“规矩还有一句,货主觉得桌子不干净,可以撤货。”
我看向周三两。
“周老板,你跟唐胖子是一伙的,对吧?”
周三两笑了一下:“小兄弟,话别说满。”
“你第一次拿假币试我,今天又把假币混进来,表面是摸眼力,实际是搅桌子。唐胖子上次压价没成,这次让你来抬。你们不一定要货,你们要的是让她老板多掏钱。”
周三两脸上的笑少了。
短脖子往前迈了半步。
马二钢管一横:“站那儿。再走,我让你脑袋也变短。”
短脖子看了他一眼,没动。
我继续说:“唐胖子背后是金秤砣。金秤砣过手,扒三层皮。你们老板跟金秤砣有账没算清,这批银元就是借口。”
年轻女人怔了一下,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知道我猜中了。
江湖上很多事,不能靠证据,得靠味儿。
金秤砣这种组织不直接下墓,它吃的是秤上的差价,借贷、物流、殡葬、古董,哪一块都能伸手。它最怕的不是货贵,是货绕过它。谁要是在它盘子里另起锅,它就会想办法让你知道,秤砣为什么叫秤砣。
周三两把烟按灭。
“小兄弟,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笑了笑:“知道得多不一定好,但总比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强。”
马二在门口咧嘴:“这话我爱听。周老板,你别瞪我,我胆小,一害怕手就抖。”
他说着,还把钢管往上抬了抬。
这孙子刚才腿都软了,现在又装门神,不过这时候,他装得越像,我们越安全。
年轻女人收起牛皮纸袋。
“你叫什么名字?”
“过路的。”
“过路的能看出金秤砣?”
“路走多了,总能看见几块脏石头。”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今天这桌,我认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道:“你最好别把货卖给金秤砣。”
“我胆小,不爱把手伸进秤盘里。”
她没再说,推门出去。
刘老板也走了。
他走前冲我点了下头,没多说。长沙客最会保身,今天能点头,已经算给脸。
周三两最后走。
他站在桌边,把那枚假币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送你了,留个念想。”
我没碰。
“假东西压不住桌。”
周三两嘴角抽了一下。
“小兄弟,岳阳不大。”
“武汉也不是天。”
他看着我,眼里没了笑意。
短脖子跟着他出了门。
仓库门关上后,我才发现后背衣服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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