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16章

  后巷空着。

  墙根有一只破竹筐,筐里压着烂白菜叶。远处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链子哗啦响。天上没有鸟,墙头也没有人。

  我站了半天。

  “看啥?”马二从院里抬头道。

  “没啥。”我摆了摆手。

  可能是我听错了。

  也可能不是。

  当天晚上,郑有德说要离开安西一段时间。

  谭辣椒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去哪?”

  “南方。”

  “干啥?”

  “养病。”

  谭辣椒盯着他:“你也知道自己有病?”

  郑有德没和她斗嘴。

  马二问:“把头,去多久?”

  “不定。”

  我说:“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不行。”

  郑有德看我:“谁说我一个人?许胖子给我联系了车,到兰州转火车,再往南走。”

  “许胖子那张嘴能信?他说自己年轻时像刘德华,你也信?”

  郑有德笑了笑:“车能坐就行。”

  临走前一晚,他请我和马二去羊肉馆吃饭。

  还是那家老店。还是靠墙那个位置。

  桌上摆了两斤羊肉,一盆汤,几个烧饼。老板认得我们,没多问,只说:“今天肉新。”

  马二拿筷子拨肉:“把头,你多吃点。”

  郑有德夹了一片,放进碗里,没怎么动。

  他慢慢喝茶。

  羊肉馆里开着一台旧电视,上面有人拿着瓷瓶让专家看,专家说“民间收藏要谨慎”。旁边一桌司机笑,说谨慎个屁,真东西都在有钱人手里。

  那几年就是这样。

  电视上越说收藏热,市场越乱。一个破罐子摆上红布,旁边写“祖传老货”,就有人围着看。懂行的人看底足,看胎,看土沁。外行只看故事。故事讲得好,赝品也能卖出真货价。

  郑有德忽然看向我。

  “我走了以后,你俩也该去哪儿看看就去看看。”

  我和马二都停了筷子。

  “世界大。老窝在安西,眼界窄。再说,辣椒已经金盆洗手了,别老叨扰她。”

  谭辣椒没来,但她要是在,肯定要骂一句“谁稀罕你们叨扰”。

  我说:“去哪看?”

  “你自己定。”

  他又把话口交给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了。有事打电话……”

第128章 南下

  郑有德走那天,安西刮黄风。

  他没让我们送到火车站,只让许胖子找了辆跑兰州的货车。车斗里盖着帆布,旁边堆着几袋面粉。

  谭辣椒站在旅社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药。

  “到了地方记得吃。别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

  郑有德接过去,笑了笑:“你嘴里要是哪天能说句好话,太阳得从墓道里升起来。”

  “滚。”

  马二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把头,你早点回来。”

  郑有德看着他:“手别停。脑子别热。”

  马二点头。

  他又看我:“九峰,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学我,也别学别人。”

  “知道了把头。”

  车开出去,黄土卷起来,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才真觉得,安西空了。

  以前郑有德在,哪怕他一天不说话,院里也有根柱子。现在柱子走了,剩下我和马二两个半吊子,一个刚学会定事,一个刚学会不赌。

  这组合听着就不太吉利。

  我先去了柳沟镇。

  马二跟着我,嘴上说顺路,其实是怕我一个人去找老苗挨骂没人看热闹。

  老苗家门上挂着锁,门缝里塞了枯草。院墙边那棵歪枣树还在,树下没了木凳,也没了他那根破烟袋。

  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老太太端着簸箕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找苗老头?”

  “嗯。”

  “走了。”

  “去哪了?”

  “说是唐山。前两天刚走。”

  我心里一沉。

  老苗临走前说过,我欠他一件事。只要不杀人,不卖朋友,我不能推。现在他走了,这账没消,反倒更重。

  马二嘀咕:“这老头也真是,走也不打声招呼。”

  老太太耳朵尖:“他那人啥时候给人打过招呼?前半辈子像土匪,后半辈子像鬼。”

  走在路上,马二问我:“他那外孙女呢?”

  “白露?早回学校了。读书人,不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混。”

  马二没再问。

  回安西路上,马二坐在副驾驶,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那是他练手用的,没事就拿来抛,练眼力,也练耐性。

  “九峰,咱接下来去哪?”

  “洛阳。”

  “为啥?”

  “把头年轻时在洛阳跟过梁老把头。那里市场大,眼头多。咱去长见识。”

  “有活?”

  “没有。”

  马二看我:“没活还去?”

  “你闲着容易想赌。”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铜钱收进兜里:“行,去洛阳。谁要是拉我上桌,我剁他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然后补了一句:“先剁我自己的。”

  这话听着狠,但比他说戒赌靠谱。

  我们坐绿皮火车去洛阳。硬座,车厢里全是泡面味、汗味和烟味。有人抱着蛇皮袋睡在过道,有人拿着小灵通到车门口找信号,喊得整个车厢都知道他媳妇生了个带把的小子。

  那年头出门就是这样。你想体面,得买卧铺。普通人坐硬座,十几个小时下来,腰能折一半。可我和马二不嫌。以前下墓在泥水里趴一夜都干过,火车座再硬,也是人间。

  到洛阳时,天刚黑。

  我们找了家便宜旅馆,门口挂着“住宿十元起”的牌子。老板娘头发烫成卷,手里夹着烟。

  “俩人?”

  “俩人。”

  “身份证。”

  马二递过去。

  她看了看:“甘肃来的?做买卖?”

  马二张嘴就要吹,我踩了他一脚。

  “看亲戚。”

  老板娘嗤了一声:“看亲戚住十块钱旅馆?”

  我说:“亲戚不想看我们。”

  老板娘乐了,把钥匙扔过来:“二楼,水房在尽头。别弄脏床单,脏了赔五块。”

  房间小,一张木床,一张折叠床。墙皮鼓起来,灯绳上全是黑灰。

  马二坐到床上,床板吱呀一声。

  “这地方老鼠都嫌穷。”

  “能睡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喝羊肉汤。

  洛阳羊肉汤跟安西不一样。汤端上来是白的,碗里不放盐。桌上摆着盐罐、辣椒油、醋,自己加。

  马二喝第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这老板忘放盐了?”

  旁边一个本地大爷瞪他:“外地来的吧?洛阳汤就这样,自己调。啥都让人给你弄好,你当皇帝?”

  马二赶紧加盐,嘴里还小声骂:“喝个汤还讲规矩。”

  当时很多地方吃食跟行当一样,都有规矩。洛阳这边老汤馆早年多是挑担卖,汤锅一口,盐放重了有人嫌咸,放淡了还能自己补。

  所以干脆不放盐,让客人按口味来。古玩行也一样,摊上东西摆出来,真假不明说,价钱你自己看。

  你看错了,怪不得摊主。

  人家最多说一句“我也不懂”,这四个字能堵死你半条命。

  喝完汤,我们去了古玩市场。

  洛阳市场比安西热闹多了。地摊一排挨一排,铜钱、瓷片、木雕、玉坠、旧书、佛像,啥都有。有人拿放大镜装行家,有人蹲地上半天不买,摊主骂他“光摸不娶”。

  “九峰,这地方比安西有意思。”

  “有意思也别乱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