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07章

  帆布被马二一把掀开。

  窑洞里的人同时转头。

  孙麻子坐在木箱上,手里还夹着烟。他看见马二时,第一下没认出来。

  等他看见马二手里的钢管,脸色才变。

  “谁?”

  马二没说话。

  钢管抡起来,照着孙麻子肩膀砸下去。

  “咔!”

  孙麻子惨叫一声,从木箱上翻下来,烟掉在胸口,又滚到地上。

  他的三个手下同时动了。

  一个离侯支锅最近,刚抽出腰里的匕首,侯支锅已经贴上去,手往那人手腕上一搭,一拧。

  匕首落地。

  侯支锅抬膝顶在他肚子上,那人弯腰,头还没低下去,就被侯支锅按着后脑磕在砖墙上。

  “南边来的,别在北边亮小刀。”侯支锅慢悠悠说。

  另一个冲向马二。

  我从后面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那人比我壮,身上一股汗臭和烟味。他胳膊往后一甩,肘子砸在我脸上。

  鼻子一热。

  血流进嘴里,咸的。

  我差点松手。

  也就是那一下,我脑子里闪过马大推开我的样子。

  洞口那块石头,本来是奔我来的。

  我手一紧,死死勒住。

  那人反手抓我头发,想把我从背上拽下来。我腰一沉,脚尖勾住地上的砖缝,整个人贴住他后背。

  老苗教我的挨打,真派上用场了。

  疼归疼,但不能乱。

  他转身把我往墙上撞。

  我肩膀先碰墙,顺着力往下一滑,没让胸口硬顶。下一瞬,我右手拔出伞兵刀,对着他大腿外侧捅了一下。

  他喊了一声。

  还没完。

  我又捅了一下。

  不是要害。

  但刀进肉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人慌了,挣得更凶。我贴着他,刀尖往他屁股下面又扎了一下。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喘着气,鼻血滴到他脖子上。

  那一刻,我真想往上递一刀。

  递到肋下,人就安静了。

  可郑有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都别动。”

  我抬头。

  郑有德站在窑口,独臂垂着,右手端着一把短猎枪。

  那枪不长,枪管磨得发黑,木托上缠着旧布。

  他没举很高。

  可窑洞里所有人都停了。

  土枪不如制式枪准,但近距离最吓人。尤其短猎枪,里面装的是散子,七八步内一喷,脸、脖子、胸口都保不住。

  那年西北乡下还有不少人家藏这种东西,打野兔、看瓜地、护羊圈都用。真落到江湖人手里,就不是打兔子了。

  第三个手下刚摸到腰后,听见郑有德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郑有德枪口偏了一寸。

  “拿出来,扔地上。”

  那人慢慢抽出一把折刀,丢在地上。

  侯支锅把自己按住那人踢到角落,又顺脚把地上的刀踢远。

  马二骑在孙麻子身上,一手揪着他的头发,一手还握着钢管。

  孙麻子脸蹭在地上,半边脸全是血,嘴里还在喊。

  “谁?谁他妈……”

  郑有德走进去。

  孙麻子看清他的脸,声音一下低了。

  “郑把头?”

  郑有德没应。

  孙麻子眼珠子转得很快。他看了看马二,又看侯支锅,最后看见我。

  他笑不出来了。

  “郑把头,有话好说。”

  郑有德在他面前蹲下,“你砸石头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有话好说?”

  孙麻子喉结动了动。

  “误会。真是误会。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人。我以为是老侯子的。”

  侯支锅笑了一声:“孙麻子,你这话讲得好。合着我的人就该砸死?”

  孙麻子扭头:“侯支锅,咱俩的账以后算,今天你别插手。”

  “我插不插手,看心情。”侯支锅说,“你当年在湖南砸我锅的时候,也没问我心情。”

  马二忽然抬起钢管。

  钢管落下,砸在孙麻子右腿小腿上。

  “咔嚓。”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

  孙麻子的惨叫冲到窑顶,又被砖墙压回来。他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抓地,抓出几道红印。

  马二贴着他耳朵问:“疼吗?”

  孙麻子疼得说不出话。

  “我哥的腿也断了。你知道有多疼吗?”

  没人接话。

  窑洞里的汽灯还在响,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我按着那个被我捅伤的人,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那股劲还没过去。

  我那时才明白,老苗说“怕死但别乱”,不是让人当好人。是让你真到要命的时候,手别软,脑子别散。

  孙麻子缓了好一会儿,喘着粗气说:“郑把头,我赔钱。马大的命,我赔。十万,二十万,都行。”

  马二抬手又要砸。

  郑有德说:“停。”

  马二硬生生停住,钢管悬在半空。

  郑有德看着孙麻子:“你拿钱买过几条命?”

  孙麻子嘴唇发抖。

  “江湖饭,谁手上没点事?郑把头,你也不是吃素的。今天你放我一马,往后我还你人情!”

  郑有德看着他,没说话。

  孙麻子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

  “郑把头,你开个价。”

  马二手里的钢管还举着,我那时真怕他一下砸下去。

  孙麻子这种人,该死不该死?

  该。

  可死在这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废砖窑不是墓里,墓里塌方能说天收,外头死人就得有人查。那年县城治安再松,死一个外地人,也不是一句江湖恩怨能糊弄过去的。

  行里有个说法叫:墓里埋账,地上清账。

  意思是墓里出了事,能瞒就瞒,瞒不住也多半算同行自认倒霉。可出了地面,你还动刀动枪,那就不是行当里的事,是帽子的事。

  郑有德终于开口:“杀了你,脏我的手。”

  孙麻子眼睛一亮,他以为自己活了。

  “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孙麻子咽了口唾沫:“给,肯定给。”

  马二冷笑:“我哥的命,你拿啥给?”

  孙麻子不敢看他,只看郑有德。

  这种人最精。他知道屋里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不是拿钢管的马二,是拿枪的郑有德。

  “断龙岭的东西,还剩多少?”

  孙麻子迟疑了一下。

  把头枪口往上一抬。

  孙麻子立刻说:“有!还有!没全给金秤砣。”

  侯支锅靠在砖墙边,笑了笑:“孙麻子,你这嘴,拿针缝上都漏风。”

  孙麻子咬着牙:“窑后土坑里,埋了一个木箱。六件小青铜,两件玉,一袋金饰。大的都出了,小的我留着跑路用。”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

  我点头,拉着地上那个受伤的家伙起来。

  “带路。”

  那人腿软,走一步哆嗦一下,我把伞兵刀抵在他后腰上。

  窑洞后面有一片塌砖,砖下面压着煤灰。那人用手扒了几下,又搬开两块断砖,露出半截烂木板。

  我和侯支锅一起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不大,但挺沉。

  打开后,里面先是一层破棉絮。棉絮下面包着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