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德没笑,他低声说:“慢点。”
再往前几步,通道突然开阔。
水雾先扑到脸上。
我刚抬手电,眼前一下亮了,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一条水从十几米高的黑壁上冲下来,砸进下面深潭里,水花翻成白沫。潭水往外溢,顺着几道天然沟槽流向不知什么地方。
手电光打在水雾上,竟然折出一片淡淡的彩光。
红的,绿的,蓝的,在雾里晃。
马二张着嘴,看了半天,说:“这地方……跟仙境似的。”
李小亮也愣住了:“墓里还能有这个?”
侯支锅脸色却不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潭边,用手指沾了点水,放鼻子下闻。
“活水。”
郑有德问:“能不能过?”
侯支锅摇头:“过不了。下面是深潭,水力太冲。人下去会被卷到石壁底下。”
赵虎用手电照着瀑布两侧。
两边全是湿滑石壁,没有人工栈道,也没有绳孔。
马大蹲下看了看泥线,说:“涨水能淹到这儿。”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压了一下。
要是地下水位突然涨起来,我们刚才那条窄道就是一根水管。
人在里面,跑都跑不快。
郑有德只看了十几息,就说:“到头了。撤。”
马二还有点舍不得:“把头,不再找找?万一水帘后头有洞呢?”
郑有德看着他:“你去看?”
马二干咳一声:“我就是提出一个文学性猜想。”
侯支锅也没坚持。
这倒让我有点意外。
按理说,南派走水路,见到这种地方应该比我们更兴奋。
可侯支锅的眼神很沉。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瀑布左侧石壁上,有几道很浅的横痕。
不像天然水冲出来的。
更像以前有人在那里凿过台阶,后来被水磨平了。
我刚想开口,郑有德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闭嘴了。
把头不让我说,说明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有些发现,不能当着所有人讲,尤其不能当着刚拿走百万官印的人讲。
第112章 矿靴
我们原路退回,回去时没人说话。
水声在背后追着我们,越走越远,却始终压在耳朵里。
穿过那条湿泥通道时,马二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泥里。
李小亮刚想笑,自己也滑了一下,扶住石壁才稳住。
马二立刻乐了:“别急着笑,墓里讲究现世报,信不信?”
“你嘴真碎。”
“碎嘴保命,闷葫芦容易被鬼点名。”
铁生在后头冷冷道:“那你应该长命百岁。”
马二一听,还挺满意:“借你吉言。”
我差点没忍住。
走回石室,青铜盒还在石桌上。
里面空了。
那种感觉很怪,刚才它装着百万级的东西,像神龛。现在空在那儿,就像一个被掏干的壳。
郑有德让马大把盒盖合上,没有拿盒。
马二问:“把头,盒子也不要?”
郑有德说:“青铜盒带铭文没有?”
侯支锅说:“没有。”
郑有德道:“那就是累赘。”
马二小声嘀咕:“累赘拿出去也能换钱。”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但我这人不爱钱。”
李小亮嗤了一声:“你不爱钱,你爱欠账?”
马二转头就要骂,马大抬手按了他肩一下。
我们钻出钟乳石封住的洞口,回到黑水河边那座石台附近。
这里的水声又换成了黑河的横流声,比刚才瀑布轻,却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那黑水下面有东西,而且鲍三爷就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
赵虎先出去。
马大跟在后面。
我刚弯腰钻出石缝,就看见马大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
所有人跟着停下。
马大蹲下,用手电照地。
地上是潮泥。
我们刚才进缝时留下的脚印还在,乱七八糟,有深有浅。
但在那些脚印旁边,多了一串新的。
那脚印很大。
比赵虎的还大一圈。
鞋底纹路很深,像矿上穿的胶底大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泥边往外翻。
脚印从黑水河边过来,在石台上绕了一圈,又往我们来时的方向去了半截,最后停在鲍三爷钻走的石缝前。
马二声音一下低了:“这不是咱们的吧?”
赵虎走过去,把自己脚放旁边比了一下。
小了。
赵虎脸色变了。
侯支锅盯着那串脚印,慢慢说:“有人在咱们后面下来了。”
郑有德问:“你的人?”
侯支锅摇头:“我的人全在这儿。”
铁生也开口:“不是我们留的。鞋纹不对。”
我蹲下看了一眼。
泥还没塌,水珠还挂在鞋印边上。
新得很。
就在我们去瀑布那会儿有人来过,而且那人不是一个匆忙迷路的人。他在石台上转过,找过路,看过我们钻进去的缝。
马二咽了口唾沫:“鲍三爷?”
郑有德摇头:“鲍老三没这么大脚。”
李小亮脸有点白:“那是谁?”
没人回答。
黑水河面上,忽然传来一下很轻的碰撞声,像木头碰到了石头。
我们所有手电同时压过去。
河对岸的雾里,隐约有一团影子晃了一下。
郑有德脸色一沉。
“快走。”
郑有德这话不是吓唬人。
把头在墓里说快走,只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墓要塌。
另一种,是人要动手。
前一种还能听天由命,后一种最麻烦,因为人心不可测。
我们压低手电,沿着原路往回赶。
黑水河在身后响,听久了,人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侯支锅那边也没再废话,赵虎在前面开路,走得很快,
马二跟在马大后面,嘴上还不肯闲。
“把头,我就说吧,刚才那大脚印不是好兆头。鞋比赵虎还大,这得是吃什么长大的?”
赵虎没回头,只闷声说:“矿靴。”
我说:“矿上胶底靴,底纹深,踩泥里边子会翻。”
马二看我:“你懂得还挺杂。”
“以前收旧货见过。矿上淘汰下来的靴子,县里有人买,便宜,耐磨,就是捂脚。”
那几年,下墓的人开始爱穿矿靴,不只是结实。矿靴鞋底厚,踩碎瓦片、木刺不扎脚,进水也不容易马上烂。缺点是重,走泥路一脚一个坑。
老把头看鞋印,能看出人是矿上出身,还是临时买来装样子的。真正矿工走路脚尖压得稳,外八不大。没干过活的人穿矿靴,脚跟拖泥,一看就虚。
那串脚印,压得太实。
来的人不是虚货。
我们绕过石阶,往上层墓道赶。前头就是当初下来的斜道,再往上走一截,就能回到盗洞口下方。只要出洞,外头天大地大,谁想黑吃黑都得掂量。
可越接近盗洞,我心里越不舒服。
空气不对。
盗洞口本该有风。我们当初打洞时留了换气口,虽然不大,但上头的冷风会一阵一阵钻下来。现在风断了。
我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旁边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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