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总，二十万是不是太激进了？这种题材万一上面查下来。”
“查下来是我的事，你印你的。”
厂长没再说什么。
作家出版社是正经的部委直属单位，总编在出版局那边的关系比他一个印刷厂厂长硬得多。
孙总编知道这种书卖得再火也不能高枕无忧。
他需要抢时间。
跟盗版抢时间。
他干了半辈子出版，太清楚国内盗版市场有多快了。
一本书只要火了，不出半个月盗版就能铺满全国各地的书摊和地摊。
盗版的纸张更差油墨更臭，但价格只要正版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一般读者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正版。
更要命的是，盗版商不管你什么过审不过审敏感不敏感。
正版删掉的内容盗版会加回来，正版不敢写的细节盗版敢写，有些盗版甚至会自己加料再印一批更猎奇的版本出来。
到时候上面查下来，账全算在正版头上，盗版早就换了个书名继续卖。
还要跟市场环境抢时间。
这事比跟盗版抢时间更难捉摸。
能不能卖能卖多久，全看市场的风向和读者的反应。
孙总编最初的预估是能卖一个月就算赚。
事实证明他的预估还是太乐观了。
书卖了不到半个月，销量一路遥遥领先。
不仅是科幻悬疑类的第一，在全国所有新书的总榜上都排进了前三。
然后报纸上的第一篇批评文章就来了。
这位京城文学圈里出了名的混不吝，从八十年代出道就以骂人著称。
今年的新靶子还没找好，一看到生化危机的销量，立刻调转了枪口。
他在中华读书报上的专栏文章标题就够刺眼。
L是谁？输入西方价值体系的原创标本。
文章里没怎么分析小说本身的情节和结构，扣的全是意识形态的帽子。
“一本以美国为背景，以华裔青年为主角，以暴力惊悚为核心卖点的小说。“
”在国内图书市场大卖特卖，这件事本身就是买办主义的体现。”
“作者用英文原版思维创作中文小说。“
”本质上是将西方流行文化中的感官刺激元素直接移植到国内阅读市场，以猎奇和感官刺激替代严肃文学的价值追求，这是一种典型的文化投机。”
“如果这本书代表的是新生代作者的创作取向。“
”那我们的文化审查机制就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职责了。“
”这种以迎合西方审美和文化输出为名的精神污染，比盗版和低俗小说更需要警惕。”
买办。
精神污染。
文化投机。
三个帽子扣下来，刀刀都往红线上砍。
这个人在圈子里有个特点。
他骂人从来不只是为了骂人。
他挑的每一个靶子都能精准地戳到当下的舆论痛点。
好莱坞电影刚刚开始进入国内市场，港台流行文化已经铺天盖地。
评论家们正愁找不到一个能集中火力批判的对象。
生化危机出现的时机，简直比给他们量身定做的靶子还合适。
也就是现在他还没和对方认识，两人之后还是特好的朋友。
要不然他知道这书是陈琅写的，估计能骂的更直白，帽子也会多扣几个。
这班大院子弟，向来都是齐头并进。
这位作者开了第一枪，后面跟上来的人就多了。
有作者在文学报上发了一篇评论，措辞比他温和一些，但拿出来的帽子更重。
她从比较文学的角度分析了生化危机的叙事结构。
“这本书的叙事策略本质上是对鲁迅批判国民性传统的背离。“
”是一种以虚构的外部视角替代真实社会关怀的创作取向。”
拿鲁迅出来当挡箭牌，这是文学圈吵架的最高段位。
何满子在光明日报的副刊上发了篇短评，直接上升到了民族尊严的高度。
他说，这本书里写华裔青年在异国他乡与变异怪物搏斗拯救一座虚构的美国小镇。
是以大陆作者的笔名贩卖外来的文化恐惧，在精神上割裂了文学与本土读者之间的血肉联系。
苏文洋在中国青年报上发了篇长文，角度更刁钻。
他从读者群体的年龄段切入。
指出这本小说的封面设计和宣传话术有明显的青少年倾向，用暗黑恐怖元素来吸引未成年人购买。
是在少儿出版保护机制尚不完善的当下钻了政策的空子。
把本该分级的内容以全年龄段读物的形式推向市场。
四个人，四家在全国有影响力的主流报纸，四篇措辞严厉的批评文章在一周之内密集发布。
读者群体也开始分化了。
有人买的时候被封面和宣传吸引。
买回家翻了半天被里面的悬疑气氛吓得睡不着。
这部分声音本来不会有什么影响力，但家长们一开始投诉，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保护未成年人，禁售恐怖读物。”
这些事搁到现在，最多也就是个别家长的过激反应。
在九五年，这就是能跟报纸上的批评文章互相放大形成舆论合力的社会事件。
孙总编预料到了争议，没预料到的是争议发酵的速度这么猛。
不过最先坐不住的并不是他。
这些声音来得快，被压得也快。
作家出版社背后站的是文化部的直属出版系统。
一本已经拿到正规书号，走完完整审核流程的书，被几个文人发几篇批评文章就想打下去？
这事要是成了，以后出版社还怎么做书？
哪个编辑还敢签新人？哪个出版社还敢推新题材？
文化部那边有人打了电话。
不是打给孙总编，是打给了几家报社的副刊主编。
原话很客气，意思很简单。
“有不同意见欢迎讨论，但措辞不要太过火。“
”书是正规过审的，出版社也是正规的。”
言下之意，说话可以，上纲上线先掂量一下书号是谁批的。
电话打完，第一批的声音确实消停了一下。
但压下去一波，又起来一波。
这次冲锋的不是个人，是作协下面的一个文学评论委员会专门开了个座谈会。
座谈会的发言记录被整理成文发在文艺报上。
警惕通俗小说创作中的去中国化倾向。
文章没点名生化危机，但字字句句指向的都是同一本书。
“部分作者以国际化题材为名，放弃了对中国现实和人民生活的观察与书写。”
“部分出版机构以市场化运作为旗号，忽视出版物的社会教育功能和社会责任。”
“部分作品以科幻惊悚为包装，实则在内在逻辑上与本土文化和审美传统彻底断裂。”
会议纪要的后半段话头一转，对准了作者署名的匿名性问题。
“如果一个作者不敢或不愿在作品上署上真实姓名。“
”我们有理由怀疑，作者本人对作品的核心表达是否缺乏文化自信。“
”是否在创作之初就已经做好了与本土文化切割的心理准备。“
”匿名创作不应该成为规避社会责任和文化担当的护身符。”
这个切入点太准了。
王硕骂的是书的内容。
何满子骂的是文化立场。
苏文洋骂的是少儿保护。
但作协的这篇会议纪要，直接把矛头对准了L这个匿名。
你不知道他是谁这件事本身，就变成了攻击中最有力的论据。
作协那帮人自己查也查不明白。
中唱这边的保密条款严严实实。
作家出版社的孙总编都没有作家信息，版税是直接打中唱对公账户上的，都不走陈琅工作室。
除了中唱几个高层对外半个字都没露过。
身份查不出来，他们就越猜越偏。
会议纪要发出来之后，前一批被压下去的声音又重新冒出来了。
这次他们有了更具体的攻击目标，匿名出版，逃避文化审查，规避著作权风险。
压力传导到了版权总局。
版权总局其实并不太想管这事。
从法规层面来说，这本书没有任何问题。
书号是正规审批的，内容经过完整审核流程，该删的敏感内容都删了，该弱化的血腥描写也弱化了。
作者用笔名出版，这在法律上完全合法，笔名本身就是作者的署名权行使方式之一。
没有任何条文规定出版物必须署本名。
但舆论压力不会管你法规怎么写。
内部连着开了几场会，内部也吵的厉害。
一部分人认为既然合法合规就不该禁。
这事要是开了先例，以后每本书出来被几个评论家骂几句就要下架，那还做什么出版。
书号制度本身就是审查，过了审查还要被舆论二次审查的话，审查的权威性在哪里？
另一部分人的态度也很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