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记者接着说道:“这段时间......我跑了北港村、大福村和斗美村好几趟,听了不少关于您的故事,等会能不能采访下您?”
陈渔哈哈笑着,“没想,我这么出名啊。”
这一刻,陈有国呆愣住了,按理来说,不应该先采访他吗?
为了今天这个采访,他可是做了不少功课,半夜还挑灯写稿件。
把记者可能问到的问题,都写了个遍,敢情是他自作多情了。
陈有国猛地想起来,这记者打一开始,就是把信寄给自家老四,自己瞎激动个啥啊!
一想到这,陈有国就尴尬得要死,这老脸都感觉没地方搁啊。
见对方要采访自己,陈渔表现得很是激动:“当然可以,采访完后,我是不是就可以上报纸了。”
顾记者笑了笑,“按照我们的流程,采访完后,我还得写成稿件,领导批准后,才能上报的。”
“上报这么麻烦啊!”
顾围尴尬笑了笑。
陈有国已经忍不住想拿拖鞋揍这臭小子了,这采访都还没开始,你就想着上报纸,等会千万别给他丢脸。
......
而在这时,有个举着黑色老布伞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见到他们后,笑盈盈说道:
“林队长、张队长,来我们村指导工作,怎么都不提前通知一下,我也好亲自接待你们。”
见刘国栋来了后,林南发赶紧上前:“不敢不敢,我们哪里是来指导工作,我们这趟来就是专程登门感谢你们村的陈家父子。”
刘国栋皱眉了下,“哎呀,这段时间都忙着处理家里的事,还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刘国栋装作不知,李茂才只好上前,将他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可他才刚说完。
就被刘国栋狠狠批了一顿:“茂才同志,你这村干部当得有些失职,咱村陈家父子做了这么多好人好事,你怎么都没帮忙宣传宣传。
以后,这种事情要提前告诉我,咱们村要争取先开个表彰大会。”
“是是是。”
李茂才表面笑笑,可心里却在骂娘,装你大爷的,你会给他们父子开表彰大会,我踏马跟你姓。
陈有国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也就顺手的事,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本就是应该的,没必要兴师动众。”
“有国,你这就太谦虚了。”
原本气氛还挺不错,可自打刘国栋来了后,大家就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主要是大家都觉得这人没安啥好心。
见现场有这么多村民围观,刘国栋赶紧说道:“茂才,你怎么不懂事,赶紧请大家到办公室去坐,要有事情要谈的话,咱们把会议室给清出来。”
李茂才转头暗骂了声,泥人都有三分火气,感觉今天的大队长就跟疯狗一样,逮着他使劲地咬。
怎么就没给那白眼狼上门女婿给活活气死啊。
......
到了村大队后,刘家栋就拉着两位大队长喝茶起来,看着那宽敞的办公室。
另外两位大队长都有些羡慕:“这么好的办公室,还是你们流水比较有钱啊。”
“也没有,就是当初盖的时候,不小心盖大了点。”
刘国栋本想邀请那位顾记者一起喝茶的,没想对方委婉拒绝了。
“刘大队长,能不能给我安排一间屋子,我打算采访一下陈渔同志。”
刘国栋一边泡茶一边说道:“这陈渔有啥好采访的,这小学都没毕业,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街溜子,要采访的话,我建议采访他爹陈有国。”
陈渔嘴角抽了抽。
你大爷的,咱们这仇算是结下了,以后但凡你有事,我百分百火上浇油。
“有的,到时候,我会一并采访的。”
“茂才,去把隔壁会议室的门开一下,给顾记者他们使用,还有给客人都泡杯茶。”
......
陈渔也是头次来到村大队的会议室,并没有想象的简朴,挺大挺好的。
就连会议桌都是上等的樟木,就是使用率很低,上面都有一层灰。
可说实在的,这个会议室还真没啥用,现在这个村子就是一言堂,他们刘家人聚个餐,瞬间就把会议给开完了。
顾记者看到这么好的桌子,在这里吃灰也很是惊讶,毕竟他的办公桌,还都是他师傅留给他的,据说都有四五十个年头。
作为报社的记者,顾围还是经常跑基层和农村的,各种村委会去得也很多。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觉得这个村大队的问题,估计非常多,蛀虫百分百是有的。
在来采访前,顾围就已经打听过陈渔,他的评价简直就是两极分化。
在有些人的眼里,这个陈渔就是个无恶不作,完全不顾家的街溜子。
可在部分人眼里,他是个非常仗义且懂得分寸的人,就比如遇难者李家豪的媳妇李彩云,对他的评价就相当高。
顾记者翻开记事本后,笑着问道:“陈渔同志,当初你们在光井洋帮忙运送‘好兄弟’时,有没有想过,这渔船一旦帮忙运输,或多或少会被人说闲话。”
陈渔笑笑,跟大家比起来,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比大家多看了几十年的新闻,这种问题完全就是手拿把掐。
“肯定想过啊,怎么可能没想过,有句话怎么讲来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真拉了以后,非常麻烦的,你不花钱做法事的话,别人都不敢买你捕捞的海鲜。”
陈渔把这话说出来时,陈有国恨不得把他从窗户丢出去。
这混账东西就是爱乱说话。
顾围也被这一句话说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他采访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
隔壁的刘国栋虽然在喝茶,可却把窗户都打开,一直都在听隔壁的动静。
好在那陈渔讲话声特别大,他听得那叫一个一清二楚,果然这陈渔没让他失望啊。
另外两位大队长也都听了,不禁微微皱眉,道理是这么讲没错,可这话,属于不能上台面的。
可让大家没想到的是,陈渔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可看‘他们’就那样漂在海上,被海浪打来打去,被那些海鱼撕扯着残破不堪的身躯。
我就特别地难受......
行船走马三分命。
我们这些沿海渔民,大多都是拎着脑袋过日子。
如果我那时候选择沉默,选择视而不见,那‘他们’很有可能会被鱼虾吃得只剩下一件衣服。
到时候,那就真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作为一个渔民,我也害怕哪天遭遇不测,别人也对我漠不关心。
最后......
只能漂在冰冷的海上,死后都没法回到家乡......而这时候,最痛苦的,反而是活下来的亲人。
与其说我在帮他们,其实是在帮自己,我们只是想打造一个更好的捕鱼环境。”
当陈渔说出这番话时,会议室外一群偷听的,忍不住鼓掌起来。
“这话说得好。”
“没错,咱们渔民在海上互帮互助,其实也是在帮自己。”
记者顾围真的很惊讶,这位陈渔同志讲得真好,远超预期。
第144章 得到认可(二更)
隔壁房间正在泡茶的刘国栋,听到陈渔这些话后,一个愣神,手被开水烫了下。
这陈渔口才啥时候变得这么好,感觉都可以去当宣传兵了。
林南发笑着说道:
“真没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觉悟居然这么高,连我都有些惭愧。”
刘国栋笑了笑。
陈渔的觉悟啥时候高过,十有八九是陈有国让他背稿件了,不然就他那文化水平,能讲出这种话来。
......
顾围记者觉得陈渔这个回答,就足以让他写一篇不错的报道。
“听说前段您在救援斗美村那两艘渔船时,天气情况异常恶劣,我想问的是......是什么精神在支撑您做这种事情。”
陈渔思考了会,随后嘿嘿笑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啦,我也没什么精神,就是我跟我爹刚好对千山岛那一带的海域比较熟悉。
说实在的,要是我不熟的话,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上去啊。
从小我阿公就跟我讲,救人首先要保证自身的安全,不能脑子一热就往前冲,否则就是莽夫。
要是一个运气不好。
人没救到不说。
老婆孩子都得让别人帮你养了。”
听到这里......
连顾围都没忍住笑,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他采访过的人里面,最逗的那个。
门外偷听的那些人,听到这话后,全都觉得很有道理。
陈渔这话还真戳到他们心窝里,斗美村渔船出事的那天,他们也很想救人。
可他们冲上去的话,白白送死不说,还得连累家里人。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陈渔居然还没讲完......越说还越来劲。
“顾记者,今天刚好被采访,我是真的很想给组织提点小建议。
改开后,我们沿海的渔船是越来越多,可船老大的整体技术参差不齐。
这两年,还冒出不少新人船老大,我们村就有个叫李正民的船老大。
以前是种地瓜的,然后改开那会分到一艘船后,可由于技术和经验不足。
三天两头就触礁,修船。
且捕鱼效率也很低。
有时候,还要倒贴油费,严重浪费国家资源。
我作为一个年轻人,就特别希望组织给我们渔民进行培训,让一些专家教授一些行船和捕鱼经验。
还有,我特别希望组织能组建一支海上民间救援队。
这样渔船一旦出事的话,岸边电台收到消息后,就能第一时间前往事发地救援......”
听到陈渔这些话后,门外偷听的人面面相觑起来,有人当场竖起大拇指,
“厉害啊!”
“啧啧啧。”
“感觉这陈渔简直就跟咱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把他们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以前总听流水村的人说,那个陈渔就是个吊儿郎当的街溜子。
要街溜子有这个水平和这个觉悟,那他们算啥,茅厕里面的蛆吗?
可最惊讶的,莫过于陈渔他爹,见自家儿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当然也很自豪。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把熬了两个夜晚写的发言稿拧成一团。
跟他儿子讲的这些话比起来,自己写的这几张稿子,简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
陈有国重新打量着自家老四,看来先前对他的关注实在太少了。
有这个口才,难怪当初海棠会被他哄得一愣一愣,惨到‘柴米油盐’都用不起,还在为他家男人说好话。
可让他不解的是,他爹走的时候,陈渔还穿着开裆裤在玩泥巴呢。
他爹会跟他讲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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