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他们会把你送回来,说要给你荣誉,说要让别人记住你。
可记住了又怎么样呢?你不在家,小麦熟了也是请外面的收割机来收的,半个晌午就完事了,就是一亩地比去年贵了十块钱。
那两头猪生下了小猪仔,爸说等过年杀一头,灌腊肠,蒸扣碗,都是你最爱吃的。
两孩已经开始学话了...........”
周哲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他说着,专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他现在的样子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就听王倩这么一直说,说这些家长里短,说着他不在时的东西。
“媳妇儿!”
周哲忽然说话了,他咧着嘴看着王倩:
“俺没什么本事,当兵也当的马马虎虎,没有当出个名堂......但俺没给你们丢脸,没给老部队丢脸!
俺给孩,给你,给爸妈挣了份东西回来!
能保你们一辈子,让孩有个前程的东西回来!”
王倩愣住了,可紧接着又有一股怒气冒了出来,一跳一跳地往上窜。
她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地说道:
“什么前程,什么保一辈子!
俺不要这些,俺不要拿家里的男人换东西,俺就要你回来!”
“媳妇……”周哲看着暴怒的妻子,声音低了一些,脸上依然带着愧疚。
但紧接着,他抬起脸,那张黑得跟炭一样的脸上挂着笑容,牙齿还是那么白,一闪一闪的,但却有着一股坚定。
“俺是愿意的。如果再来一次,俺还是会拼了命去拿那个手机。
你不知道,俺用这一条命,救了多少人回来,甚至未来也可能救了你,救了爹娘,救了俺孩。再来一千次、一万次,俺也是会这样选。
俺是自愿的!”
“不管!”
王倩走上前去,有些倔强地盯着他:“俺不管这些,俺就要你回家。”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住周哲的手,就要拉着他回家。可这一拉,却像是穿过了某种雾气,什么都没抓着。
她直愣愣地看着好像也像是要变成雾消散的周哲,看着他目光中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一切都烟消云散。
“对不起.......”
外面的公鸡高亢的叫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王倩睁开了眼,孩子的呼吸依然平稳,她翻过身,用鼻尖蹭了蹭他们粉嫩的脸。
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躁动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王倩觉得脸上湿漉漉的,粘着某些东西,有些难受。
她翻过身,用手背蹭了一下,借着屋外透过的光放在了眼前,亮晶晶的。
是眼泪啊.........
第236章 隐秘而伟大
天刚蒙蒙亮,村子便渐渐地活了过来。
鸡鸣此起彼伏,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现在家里大多是双厨房,土灶虽然有,但使用频率却低了不少。
抽油烟机呜呜的朝外排着烟气,混着晨雾飘在半空中。
早起的老头蹲在家门口嘬着烟,早上不来这么一根,总觉得不太得劲。
村口的路上已经有背着书包的半大孩子顶着晨雾走着。
三三两两追跑着,裤脚沾着露水。
这是一个在寻常不过的早晨。
直到远处传来的动静打破了这份宁静。
老头弹了弹烟灰站了起来,眯着眼看着从村口进来的车队。
路上的行人也停了车等在路边,抻着脖子看。
摩托车列队在最前方开道,警灯不停地闪烁着。
随后便见到一辆车,车窗上蒙着黑纱,开的很慢。
后面跟着几辆墨绿色的越野车,上面挂着白色的车牌,再往后还有一辆黄色的小面包。
小面包的后面又跟着一些黑色的小车,这些车列成一队,都开得很慢。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自有一股肃穆在其中蔓延。
“乖乖,这是干啥?县里的领导?”
屋里头的老伴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面,看着从家门口驶过的车队,也是愣了神。
“我记得上次县里来人也没这阵仗啊。”
“怕是来送灵的。”
老头把烟头丢掉,伸脚拧了拧:
“看到顶头那车没?挂着黑纱的,这不就灵车吗?”
送灵的老伴愣了愣,咂了咂嘴:“这么大阵仗,这得是多大的人物死了才能有这阵仗啊!”
老头斜着瞥了他一眼:“你懂个球!不说了,去看看。”
老伴举了举手中的碗:“面还没吃呢,糊了咋办?”
“还吃甚面?先去看看!
指定是咱村里的,万一要搭把手的,还能有人帮个忙。”
............
被这车队惊动的人越来越多,越聚越多的村民堵在村口路边,交头接耳。
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许多蜜蜂在振动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共鸣声。
村里的年轻人许多都出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些老人和孩子。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等那列长长的车队开得近了,才发现绑着黑纱的头车上有一张大大的黑白遗像。
相框上缠着黑色的纱,在晨雾里这么一钻,像是沾上了露水,凝结成一点点晶莹的水珠,挂在这黑纱上。
车头的前方还别着一朵大大的白色花朵。
遗像上的小伙子穿军装,肤色看起来有些黑,但笑得却很灿烂,露出了白白的牙。
嗡嗡嗡的讨论声突然没了,人群盯着那张越看越眼熟的遗像,表情逐渐错愕。
忽然有人 “嘶” 了一声:“这…… 这不是老周家的小子吗?周哲!”
“周哲?前段时间忽然有很多人去他家的,就是因为这事?”
“可他不是说去那什么...什么非洲打工去了吗?”
沉默的车队就在这样的议论中缓缓的前行着,考虑到这次事情的性质和保密需求。
并没有进行额外的宣传,甚至连媒体也没有让他们过来。
也只是由工作人员前期上门讲述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英雄该有的东西,却一样都不会少。
在人群默默的注视下,这列车队停在了老周家刚盖不久的房子前。
这是他家小子用退伍费盖的,才弄好没多久,老周家那小子就说要去非洲赚点钱回来,只是没想到,却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嘭嘭嘭!
车门打开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最先下来的是一面巨大的牌匾,两名穿着军礼服的战士,抬着那写着“一等功臣”的牌匾,缓缓地走着。
当这块牌匾与那块遗像搭配在一起时,便格外的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车厢敞开着,里面摆着那具覆着鲜艳国旗的棺椁。
这种极高规格的待遇,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无声地向在场的村民们叙说着什么。
这次的流程跟以往都不一样,这也是上面在开会讨论后给出的最终流程。
先把一等功臣的牌匾送回家,这也是向周围的村民们宣告,他们的孩子为国牺牲了。
随后便会将家人接上,前往殡仪馆举办追悼仪式。
或许来的人不多,也不像电视和新闻里那些烈士那么隆重,但这种隐秘也同样伟大。
他做的事情或许永远无法公之于众,但他的功绩却一直长存。
那栋新盖的小楼里,跌跌撞撞的走出来几个人。
周哲的父亲木然的往前走着,母亲扒着门框,红肿的眼睛看着那辆车,张了张嘴却只有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嘴里冒出。
王倩走在最后面,两个娃都还小,她只能身后背一个,手上抱一个。
站在门口想往前走,却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了原地。
当地相关部门的领导走上前搀扶住老人,脸上带着同样的悲痛,低声的安慰着。
而那块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牌匾则被战士挂在了早就提前打好的挂钩上。
陈卓和李策一起下了车,那身笔挺的军装穿在身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蔽了发红的眼睛。
他们俩并没有往前凑,这样的场合交给当地的同志最好,他们做的就是这方面的工作。
事务局的领导看着牌匾已经挂好,便上前两步,对着两位老人微微躬身:“大爷,大娘,我们把周哲同志送回来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庄重:
“周哲同志是英雄,追授了一等功,是国家的功臣,我们还为他举办了特别的追悼会.......
咱们上车吧....去送周哲同志最后一程!”
周哲的父亲,这个在地里刨了一辈子土的老农民,张了张嘴,眼泪已经先一步流了下来。
他就这木木的站在原地,红着眼无声的流泪,过了好一会儿,才举起了颤抖的手,像是打招呼一样摆了摆。
又慢慢的弯下腰:“谢...谢谢你们....送....我娃回来........他...他能帮上国家...死.....死.....”
周老汉的嘴唇颤抖着,终于压抑不住哭声:
“死而无憾咧!”
所有人都肃立在了原地,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狠狠的捏了一把,有些女同志已经转过身咬着嘴使劲的压抑住自己的哭声。
哪怕是那些战士,也昂着头,想要用帽檐去遮挡发红的眼眶。
站在远处的李策低下了头,飞快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周哥,我带你回家了。
第237章 李策的承诺
黑幔从高高的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
正中央挂着周哲的遗像,下面的桌子上,一等功奖章和证书整整齐齐摆放着。
而他自己则安静的躺在了鲜花中,身体上覆盖鲜艳的红旗。
整个灵堂内除了军旗之外,还有他曾经服役过的部队旗帜。
两侧摆满了花圈,花朵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在灵堂的灯光下闪着光。
灵堂内的哀乐并不算大,却在每个人的心头上环绕。
穿军装的战士站成一排,腰杆挺得笔直,很多乡亲自发的跟了过来,他们站在后面,脸上同样沉重,偶尔间才会低下头小声的说着什么。
王倩的身边都是当地事务局的同志,他们同样面色凝重低声的在说这些什么。
可是王倩却一句话也没有听清楚,她脑子里木木的,整个人都被抽干了。
两个孩子并没有带进来,而是在外面由工作人员暂时照料,孩子太小了...她不想让孩子看到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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