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切除一半肝脏,只要剩下的肝组织血管、胆管完好,肝功能基础正常,就能增生恢复到接近原来的整体体积。
如果李晓峰只捐献一半肝脏,理论上肝脏大小能长回去。
但两者不能划等号,手术留下的刀口、腹腔粘连、身体损伤可都是永久的。
李晓峰垂着头,眉头拧在一起,身前是奄奄一息的老父亲和脸色惨白、身体紧绷的母亲。
他左右为难,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半句话。
挺着大肚子的夏晓虹也憋不住,阴阳怪气道:
“爸,这话您不能说得这么轻巧!这可是个大手术,不是简简单单拉上一道!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手术出半点差错,他倒下,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你都是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何必让儿子为了你搭上前程。”
夏晓虹的想法很简单,第一,只要不做手术,钱没花出去,他一死还不是留给他们。
第二,自己的孩子快要出生了,这个大傻春还不清楚,以后孩子的各种事情还要仰仗他。
出于以上种种原因,夏晓虹始终竭力阻止。
“我是他亲爹!我快死了,他眼睁睁看着不管,这叫孝顺吗?”
他猛地拔高声音,胸口一阵剧烈的憋闷感,捂着肚子剧烈咳嗽,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吃我的穿我的,现在分一半肝救我一条命,难道过分?女人家家只会盯着自家小日子,一点良心都没有!”
“不是我不讲良心,是不能拿我们全家的未来赌您的命!”
夏晓虹加快语速:“手术之后他体力大不如前,重活干不了,万一落下病根,往后看病吃药要花多少钱?您替我们,有替晓峰想过吗?你说我们自私,难道你不自私吗?总想着自己活下来,也不管自己的儿子行不行。”
“我不管,反正捐献器官是自愿的,没人能逼着李晓峰拿自己健康抵债!”
他慌忙拉住激动的妻子,低声劝:“你少说两句,爸现在身体经不起刺激。”
“我替你出头,现在你又当起好人了。”夏晓虹一把甩开他拉住自己的手,气愤道。
“你装什么?你要是真想捐,就跟我说清楚,你非要给父亲捐肝,我今天在这里不会再拦你一下。”
李晓峰知道她的性格,不敢再吭声。
沉默也是一种态度,李爱军看儿子不愿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就是嫌我拖累,巴不得我早点走!”
……
父子、婆媳之间的争执越来越凶,狭小病房里满是吵架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李晓峰夹在中间左右拉扯,一边是濒临绝境的父亲,一边是为自己考虑,替自己出头的老婆,还有就是自己原本健康的身体。
他都割舍不下,哼哧哼哧半天也憋不出来一个字儿。
李爱军被气得喘着粗气躺回床上,喃喃自语道:“养儿防老,这就是养儿防老。”
“我告诉你们,你们不就是想要我的钱吗?要是不给我捐肝,一个字儿我都不可能留给你们。”
眼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无法劝服儿子和儿媳,李爱军掏出了杀手锏——经济制裁。
家里的经济命脉从头到尾都攥在他的手里,他要是不想给李晓峰就没办法拿得到。
“这样……这样不太好吧。”一直没吭声的王丽丽嗫嚅着开口。
一边是卧病在床、必须换肝的丈夫,另一边是年轻力壮、未来大好的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翻来覆去掂量,怎么选都要伤一个,话堵在喉咙里,只能红着眼圈默默掉泪。
众人讨论许久也没得出个章程,李爱军脸色阴沉下来,抛出了最狠的筹码。
他语气冷硬中带着威胁:“李晓峰,今天这事你不干,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往后家里一分钱你都别想拿到,老家房产、积蓄跟你彻底划清界限,咱们父子从此断绝经济往来,你一家人自生自灭。”
李晓峰浑身一僵,嘴唇发白。
他上有老下有小,工作收入本就普通,家里处处等着用钱,若是断了父亲这边所有经济支撑,一家人根本撑不住。
王丽丽在一旁急得慌忙劝解,可李爱军半点不肯退让,认准了用钱财拿捏儿子,一遍遍逼迫他答应做肝移植。
听到这种威胁的夏晓虹眼神闪烁起来,不给钱可是戳中了她的命脉,也不敢再说话。
她向李晓峰递去一个眼刀,示意他自己决定。
晓峰左右权衡,实在没有别的退路,几番拉扯之后,终究拗不过手握雄厚家底的李爱军,只能咬着牙点头,答应捐肝。
……
既然肝源已经找到,李爱军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拖来拖去,在陆仁鑫回来之后的几天,舅舅一行人就找上门,要求通过他请来王教授主刀。
陆仁鑫自然是没什么不愿意的,钱到位一切都好说,上次提出要求之后,没想到李爱军这么快就下定决心,不仅把欠的钱全数退还,还额外给他包了红包,诚恳道歉道:
“以前都是舅舅不对,现在还是得需要你来帮忙啊!”
陆仁鑫答应并非出于亲戚情,而是出于对金钱的尊重。
他答应下来后,就联系了蓝茵茵,并且通过蓝茵茵找到她的导师。
很快就敲定了手术时间,机场出口人流往来,他早早等候在这里,手里拎着备好的接待礼品。
不远处的出站口,王教授走在前面,身旁跟着推着行李箱的学生蓝茵茵,两人刚下航班,风尘仆仆。
陆仁鑫赶忙快步上前迎接,主动接过王教授的行李,态度恭敬客气:“王教授,一路辛苦了,总算把您盼来了。”
王教授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然蓝茵茵都说了,我也答应你,自然会守信过来,患者的病历、检查资料你都整理齐全了吧?”
“这不着急,两位还没吃饭吧,我先带着您去吃点饭再说。”陆仁鑫赶紧邀请道。
“不了不了,我后面还有其他事情,早点处理完这台手术我就要早点回去。”王教授面容和蔼,但语速很快,显得十分急迫。
陆仁鑫出于东道主的礼仪,再三邀请仍被拒绝后,只能顺从王教授的意见,带着他们往科室赶去。
李爱军就住在安远县中医院的肝病科,办公室内蓝茵茵站在导师身侧,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术前评估、影像学胶片与检验报告来回翻看。
身旁是几位原本肝病科的医生在作陪,这种能遇到顶尖教授的机会不常有,自然是要抛下一切跟在身边,能学多少是多少。
“陆仁鑫,路上我和导师已经粗略看过李晓峰和李爱军两人的基础检查,部分指标还需要入院后复查确认。”
“好好好。”陆仁鑫忙不迭答应。
这种移植手术对供者和受者都有很高的要求,需要确认李晓峰肝脏分割后剩余肝组织足够自身代谢,李爱军身体能耐受大型手术且无禁忌症。
还需要医务科、伦理科到场谈话,明确告知两人手术之后的隐患。
李晓峰知道这些问题,但他心里有数,手术不做,可能以后经济命脉就被掐断了,只能咬咬牙颤抖地在同意书上签署名字。
李爱军也是满脸紧张地签署了自己的名字。这台手术花了差不多100万,移植手术费用就要40~60万,加上专门请王教授过来的飞刀费用、欠陆仁鑫的钱以及术前各种各样的检查……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是这个价。
“一定要成功啊!”他长出一口气,虽然家庭富裕,但是一口气掏出这么多钱,也是伤筋动骨。
能保住他的命自是最好,要是这样子还不行,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唉,听天由命!”没有信仰的李爱军也忍不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向上天祈祷。
两人住在医院的同一间病房内,术前保持清淡饮食,医生团队尽可能地将李爱军的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一切都是为了这台手术做准备。
终于到了开刀的日子,两台手术室需要同步开展。
整个手术被拆分成两个部分,包括供体手术和受体手术。
顾名思义,供体手术就是将李晓峰全身麻醉之后开腹,按照术前根据影像判断好的分割方法,切取适配体积的肝脏,妥善结扎所有血管和胆管的残端,给李晓峰留下足够维持生理活动的肝脏。
取下的供肝被迅速用低温器官保存液灌注后冷藏转运。
同一时间,李爱军也已接受全麻开腹,王教授全神贯注地在他腹腔内操作,将硬化、萎缩的病变肝脏一点点分离切除。
供体被马不停蹄地送过来,迅速放置到腹腔当中,并且被王教授一点点将血管和胆管对齐,精密吻合。
吻合好放开止血钳之后,确认无大出血、血管狭窄,王教授才长舒一口气,进行腹腔冲洗,放置多根腹腔引流管,逐层缝合关闭腹腔。
王教授的手很稳,很精细,能迅速将血管对齐,并且精准缝合,难度不亚于用头发丝儿在黄豆上绣花。
他本是肛肠科医生,若不是因为跟李爱军有多层关系,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这种顶级肝脏手术的状态。
旁若无人,心无旁骛。
能感受到他是全身心投入并陶醉于这件事当中,整台手术时长8个多小时,王教授主刀全程没有停歇,蓝茵茵作为助手完美配合。
“这体力真是牛啊!”
别看王教授上了年纪,单是能一口气站这么长时间手术,就足以说明他不容小觑。
完美完成后,两个人都被直接转入了ICU,持续监测血压、血氧等指标。
管床医生不敢马虎,严格按照王教授的方案上药。
手术顺利结束,走出手术室的王教授摘下手术口罩,对等候在外的家属说道:
“手术过程平稳,无异常,后续我们需要重点看ICU前三天的排异与出血风险。”
跟着王教授一起出来的陆仁鑫长舒一口气,连连道谢。
他虽然不喜欢李爱军,但也是一条人命,对方把钱给还了,费用也都结清了,他还是希望对方能好好恢复。
听到这话,走廊里一直在焦急等待、来回踱步的王丽丽才感觉到腿发软,扶着墙壁勉强站稳。
她脸色惨白,全程:“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祖宗保佑……”的话不绝于耳。
夏晓虹并没有出现在这里,她露了个面之后,就以自己是孕妇,没办法长时间等候的缘由回家了。
“王教授,辛苦您了,这下总算能松口气,您的技术实在高超。”
王教授语气依旧凝重:“像这种肝移植其实跟闯关差不多,考验首先就是在ICU的这三天。”
“供肝者要警惕腹腔出血、胆漏,受肝者年纪大,长期肝硬化腹水,底子太差,急性排异、肺部感染、肾功能损伤都是高发风险,一刻不能松懈。”
陆仁鑫连连点头:“我也跟ICU主任打过招呼,最好的监护床位、全套监护设备全都安排妥当,大钱都花了,小钱也不在乎这一点。”
第133章 姘头
陆仁鑫可从来没想过替李爱军省钱这回事。
要是后期因为这一点点的花费,导致李爱军换肝失败,他肯定是把所有责任都丢到陆仁鑫的身上。
那还不如让他多花点钱,稳定生命体征,反正不是陆仁鑫掏钱,省什么省?
监护室中,李晓峰缓缓睁开眼,感觉到腹部持续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不是错觉,他是真的挨了一刀,失去了一半的肝。
他转头看向隔壁病床,李爱军也已经苏醒,精神头不错。
两人都清醒过来,对视一眼后,李爱军望着虚弱的儿子,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念叨着:
“好了,换好了,我总算捡回一条命,往后不用再受肝硬化的折磨,我以后起码能活到一百岁。”
本来就不愿意捐肝的李晓峰内心一阵冰凉:“肝可是我捐的,怎么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他又回想起小时候父母对他的不管不顾,拒绝时李爱军那决绝的眼神,心中恨意滋生: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用受这种罪。”
……
接下来三天,ICU成了全家的重心。
王教授没有立刻返程回去,他每天早晚两次带着蓝茵茵进病房查房,核对两人的肝功能、凝血指标、引流液颜色……
蓝茵茵也细心记录着两人的数据,一旦出现指标波动,第一时间告知导师,调整用药方案。
两人身边总是簇拥着不少中医院的医生,求贤若渴地跟着两人学习,但凡王教授提出来的需求,都能得到大力支持。
即便如此小心,也没有办法避免突发情况的发生,肝移植手术是一个大手术,出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术后第二天夜里,突发险情。
作为供体的李晓峰腹腔引流液突然增多,颜色鲜红,他的监护仪警报声滴滴作响,很大概率出现了活动性的出血。
李晓峰满脸慌张:“怎么回事,我不会要死了吧。”
“救命啊,快救救我。”
注意到异常的护士赶紧通知了医生,李爱军被嘈杂声吵醒,睁开眼睛看着也没说一句话。
李晓峰怒吼一声:“我现在这样子,你满意了,我要是死了都怪你。”
王教授闻讯立刻赶来,他赶紧组织介入止血,并且安抚李晓峰:“放轻松,不是大问题,相信我。”
蓝茵茵也进行着辅助,最后熬到凌晨才稳住出血情况。
等到好不容易平稳下来后,李晓峰还带着后怕:
太危险了,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宁愿不花我爸的钱也不会给他捐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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