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肿越过肛门,往会阴两侧大片蔓延,皮肤泛起大片青紫,皮肤软组织浮肿发硬,陆仁鑫用手按了按,皮下隐约能摸到捻发感。
他吸了吸鼻子,能闻到隐约的臭味,来源正是患处渗出的液体。
哪里是简单的肛周脓肿,分明是坏死性筋膜炎。
陆仁鑫后背冒出一身冷汗。
普通肛周脓肿缓一夜、等到第二天择期手术没有问题。
可坏死性筋膜炎是会沿着筋膜飞速潜行扩散的急症,拖上一晚,感染极易侵入盆腔、腹腔,诱发感染性休克,分分钟能危及性命,一刻都耽搁不得。
怎么办?必须马上处理。
管床医生是张平,对,我得先联系张平。
虽然有些慌张,但陆仁鑫的思维还是很有条理,情况紧急,他也顾不上平日里和张平积攒有矛盾,指尖飞快翻出他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嘈杂的交谈声,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动静。
张平的语气满是不耐,听着像是正在跟人吃饭,结果被陆仁鑫的这通电话打断。
“什么事?我都到家了。”
“23床不是单纯肛周脓肿,是坏死性筋膜炎,必须马上回来手术,拖不得。”陆仁鑫语速急促,压着心底的焦灼。
谁料他这话一出,张平当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以为然的反驳:
“这个病人是我的门诊病人,当时查体过就是肛周脓肿,你见过几例坏死性筋膜炎?凭什么随口乱下定论?”
“门诊是发病初期,两种病初期外观本来就高度相似,这个病人感染进展极快,现在已经出现紫斑和皮下捻发音了。”
“我在手术室跟过这类急症,清楚病灶是什么样子,绝对不会看错!”
陆仁鑫耐着性子解释,试图让他重视病情,赶紧回医院手术。
可张平听不进去,他本就不满陆仁鑫,趁机借着资历嘲讽起来:“论临床经验我可比你丰富太多,我上台做过的手术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还用得着你来教我看病?”
不等陆仁鑫再争辩,手机里“嘟嘟”两声,直接被挂断。
他握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心头又急又气。
不能放弃,病人要放在第一位,既然张平不愿意过来,那就找值班医生。
医院里晚上都会有医生值守,于是他转身回到办公室,找到今晚值班的学弟,低声问道:“今晚值班上级医师安排的是谁?”
学弟左右张望一圈,见四下没旁人,才压低声音偷偷回话:
“排班表上是张平老师,但他觉得咱们肛肠科夜里很少出危重急症,经常一到点就偷偷先走,只把私人号码留给我们,有小事就让我处理。”
陆仁鑫这才恍然大悟,他只是过来进修学习,并非科室在编职工,不用参与科室值班排班,所以一直没发现还有擅自脱岗这档事。
眼下人命关天,作为当晚值班医师的张平私自离岗,出了危重病人又拒不赶回,实在离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无语,心里迅速打定主意,靠张平是指望不上了。
不行,得立刻摇人。
他想了想,只能联系科室主任—赵主任了。
陆仁鑫来科室进修时日不长,和其余几位医师交集不多,又有张平插在中间使他遭到孤立,眼下这种棘手问题,只能找处理甩锅事件的赵主任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翻出赵主任的手机号拨过去。
电话一通,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急躁,条理清晰地把23床患者的症状和查体情况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末了声音不由得带上些许焦灼:
“主任,您清楚坏死性筋膜炎进展有多凶险,稍有拖延就可能感染休克,必须立刻急诊清创,但凡还有别的办法,我绝不会这个点打扰您。”
“病人现在住在咱们科病房,我们做医生的,得为他的性命负责。”
听筒那头安静一瞬,赵主任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丝沉郁:“今晚当班主管医生是谁?”
“是张平。”
接连三声“好好好”从电话里传来,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厌烦,赵主任沉声应下:
“我知道情况了,现在马上赶过来。”
挂断电话,陆仁鑫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先前科室里他和张平起摩擦,最后是赵主任出面调解。
通过这些事不难发现赵主任处理事情向来公私分明,不偏不倚,从来不会凭着资历偏袒谁。
也正是他的公正,才让陆仁鑫相信,只要赵主任到场,病人就能得到妥善处置。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主任一身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两个扣眼都扣错了。
他行色匆匆地快步走进病房,一进门便直奔23床,神色凝重地准备复核情况。
打开之后,果然和陆仁鑫说的一样,肛周红肿无边界,蔓延会阴大腿根,皮下握雪捻发音,部分表皮发黑坏死,感染呈潜行扩散,确实是坏死性筋膜炎。
赵主任拍了拍陆仁鑫的肩膀:“好小伙子,要不是你,就把病人耽误了。”
“要是出点什么事,可都是我们科的责任啊!”
他打了个电话联系好护士和手术室,挂断后才抽空询问陆仁鑫的意见: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去做手术,你说你跟过坏死性筋膜炎的手术,那这次能不能跟我搭台?”
陆仁鑫欣然同意,他正好想看看三甲医院大主任是怎样处理这种病情的,跟袁主任的操作方法有什么差别。
灯光照满手术台,患者的坏死区域完全暴露,刚刚接好的监护仪时不时发出警报,患者心率居高不下。
陆仁鑫站在一助的位置一边辅佐一边观摩,上次袁主任处理这类坏死性筋膜炎,先循着红肿边缘切几道长口子,见到发黑筋膜简单刮一刮,表层烂肉清理干净就停下。
赵主任上手的操作,一眼便能看出不同。
他没有急着下刀,先拿带着无菌手套的手轻压肿胀边缘,顺着皮下捻发音蔓延的走向,判断筋膜潜行的范围。
从肛周和会阴一路摸到两侧腹股沟,把所有隐匿的脓腔通路都摸出来。
下刀时切口倒是和袁主任一样,不追求规整好看,只要充分敞开病灶就行。
紧接着拿着剪刀顺着筋膜间隙一点点分离,但凡失去光泽、质地浑浊、一捏就碎的灰白腐烂筋膜,哪怕藏在健康皮肉下方几厘米,也全部完整剪除,一点不留。
遇有分隔的潜行窦道时,他用弯钳探入之后逐一打通分隔,坚决杜绝残留密闭脓腔。
然后用大量稀释碘伏、生理盐水加压冲洗每一处缝隙,坏死组织顺着冲洗液源源不断流走……
清除完毕后,也没有立刻填塞纱布收尾,而是修整创面边缘,避免皮缘过早粘连闭合。
……
赵主任的处理水平确实高出一截。
可能是因为医院规模更大,遇到的这种情况更多,所以积累的经验更为丰富。
外科手术其实很依赖实践和操作经验。
一个人做了100台手术,和另一个人做过10000台手术,他们的感受和体会是不一样的。
不仅更加熟练,见识过的病人种类更多,对手术方式的选择和理解也不同。
跟着赵主任完成整台手术的陆仁鑫,又是收获颇丰,心满意足地将整个流程和步骤记录在脑海中。
同时接收到系统提示给予的治疗值。
赵主任对陆仁鑫的表现也很满意:有眼色、有技术、有水平。
他忍不住感慨道:
“要是你也能在我们医院就好了,我就缺你这种能扛事又认真负责的医生。”
陆仁鑫笑了笑不说话,他现在是安远县中医院的正式员工,人才引进对象,有编制,也签了合同。
安远县的人才引进经费不是白掏的,要求他5年内不能离开。
陆仁鑫觉得那里也挺好,科室氛围好,主任也重视他,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那里先积累5年。
况且像赵主任的话,可能也只是口头上客气客气。
于是陆仁鑫只当是对他的夸赞,并未放在心中。
……
第二天一早,张平哼着歌:
“咱们老百姓,今个真高兴啊……”
他踩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医生办公室。
陆仁鑫比他来得更早,看到张平这幅高兴的神情,露出个微不可察的笑容:“哈哈,还搁这儿开心呢?估计今天一会儿就要挨批。”
似乎是感觉到陆仁鑫的嘲笑,张平冷哼一声从他身旁走过,假装没看到他,径直走向其他医生,和他们站在一起。
交班时间前五分钟,赵主任挺着微微隆起的肚腩,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难得没有露出和蔼的笑容。
他的脸阴沉的可怕,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感受到不祥的气氛,刚刚还在热络聊天的几个医生瞬间闭嘴,几个人规规矩矩站在每天固定位置上。
赵主任用力把背后手中的病历本一拍,“砰”的声音响彻整间办公室。
大家低下头,像鹌鹑般战战兢兢,并不知道主任怎么一大早火气就这么大。
只有陆仁鑫和昨晚值班的学弟老神在在,心中都清楚情况,十分安定。
其他人都在拼命思考,最近自己有出什么岔子吗?有影响到科室的绩效吗?生怕主任的怒火是冲自己而来。
赵主任也没让他们思考太久,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点出来:
“昨晚值班的人是谁?”
张平举手示意:“主任是我。”
“昨晚科室里有什么事发生吗?”赵主任询问道。
张平赶紧是朝着学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念昨晚的情况。
这也是医院的正常流程,一般都是学生做一线,病人如果有问题,像发烧、疼痛、小便小不出来……
学生能处理的都是先找学生处理。
只有学生处理不了,才会找上级。
交班的话,有学生在也是学生来念,张平按照惯例让学弟念,觉得此事和自己无关。
他没看过交班本,自然也不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第128章 陷害
学弟刚想开口念,就被赵主任打断:“张平,我让你说。”
他的声音不带丝毫起伏,眼神直直盯着张平。
这时候张平才意识到主任这把火好像要烧到他身上,本来没觉得和自己有干系的他心里开始绷紧,根本不知道昨晚值班情况的他只得期期艾艾道:
“嗯嗯……昨晚……昨晚病人情况都很平稳,啥事都没发生。”
“你确定吗?昨天夜寐安?”赵主任拉长声音,反问道。
虽然张平听着这话很是迟疑,但他确实不清楚昨天发生了什么,平常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难道昨天就能那么倒霉吗?
张平不认为自己的运气能差到那种程度,再说了,他实在也不知道,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道:
“对……对,昨晚病人都挺好的。”
瞬间赵主任的嘴角下垂,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黑上几分,手指着张平斥责道:
“呵呵,啥事都没有?”
“你给我说清楚,昨晚你值班人究竟去哪里了?”
赵主任声音很低,却透着十足的严肃,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病历。
“没去哪儿啊,我一直在医院。”张平还试图蒙混过关,他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毕竟就算是问学弟,也不会把他供出来的,只要主任没有抓到现行,那他就可以继续死鸭子嘴硬:
“主任,你要是不信,你就问一下昨晚跟我一块值班的学生。”
他偷偷用眼神示意学弟给他做伪证,万万没想到昨晚是主任亲自过来。
“好,张平,你真行。”
“医院的制度你究竟还有没有放在心里?制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值班人员严禁擅离职守,你把规矩全抛到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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