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厅穿着一身米白色中式衫，坐在落地窗旁的扶手椅上。
他闭着眼睛，修长白皙的手指一颗颗捻动着佛珠，有一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好一幅禁欲佛子盘珠图。
“傅少，这是陆敬修的所有资料。”
李助理将手上厚厚的一份资料，恭敬地双手递到傅厅身侧的小圆桌上。
傅厅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连眼睛都没睁，盘珠子的速度也还是那么平稳，似乎对这份他特地让人查的资料毫不在乎。
李助理在心里为自家少爷的这份涵养功夫竖了个大拇指，再次恭敬地微微躬身，然后缓缓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等到他退出去几分钟后，傅厅那双仿佛看透红尘的眼眸，落在了小圆桌上那份厚厚的资料上。
然后伸出手，用佛陀拈花指的姿势，像是拈起一片菩提叶一般，将那份资料拈了起来。
前面的部分，什么陆敬修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从小到大获得的奖项、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交活动记录……
他看都懒得看，那些东西，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修长的手指直接翻到了资料的后半部分，找到了他唯一关注的那个名字所在的位置。
“经多方核实，陆敬修与楚瑾存在一定程度的社会交往，据公开信息及部分侧面了解显示，二人曾多次出现在同一社交场合，并有数次被目击共同用餐。但截至目前，未被确认存在长期、稳定、公开的亲密关系。”
“目前看来，关系定性为：结识、认识、有来往，未有公开表态或公开关系记录，关系发展存疑。”
“据观察，陆敬修近期生活状态平稳，未发现其与楚瑾有高频联系。其日常活动轨迹以校园为主，偶有参与校外交流活动，未见异常，近期行程及接触人员未见显著变动。”
佛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他看着那几行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将资料重新放回桌上。
然后，他盘珠子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他眉头微微一皱，自己是不是忘看什么了？
算了，不重要。
他拿出手机，给李助理打电话。
李助理在门外掏出手机。
“今晚安排一个青年企业家与京圈文化发展交流会，让全市有分量的年轻企业家都来，也算是我这次下来，对本地民营经济发展的一次摸底调研。”他吩咐道。
李助理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明白，傅少，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后，佛子继续进入了禅定状态，开始不紧不慢的盘珠子，嘴角微微一勾。
经过一天的禅定，他心中已观想出一局妙法。（盘了一天珠子，他已经想好怎么在楚瑾面前装逼了）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唐立军看着一份整理好的“傅厅行程简报”，这份简报时间很精确。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从行程上看，傅厅昨天下午去看了好几家区里的重点企业。
这很正常，上级领导下来调研，走马观花看几个点，属于常规操作。
但问题是，他看完楚家千金楚瑾的公司之后，竟然直接去了楚家别墅。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傅厅认识楚家的人，至于这层关系是旧交还是新搭上的，暂时还不好判断。
但至少可以确定，他这趟来霸市，跟楚家有关联。
然后，今天的行踪，就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了。
这位傅厅，在酒店窝了一整天，不见人，不开会，也不搞任何形式的座谈交流。
但他那个助理李助理，却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满城跑着去查陆峰的儿子陆敬修的信息。
然后查了一圈全被拒了，等于什么也没拿到。
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立军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真想查陆峰，或者想从陆敬修身上打开缺口，为什么不走纪委的正式渠道？为什么不通过组织程序？
为什么要用这种到处碰壁，效率低下，还容易打草惊蛇的方式？
这不像是一个有政治智慧的人会做的事。
然后晚上又突然说要搞什么“青年企业家与京圈文化发展交流会”？
上午还在满世界查人家市委书记的儿子，晚上就要跟霸市的年轻企业家们座谈？
这两个动作之间有任何逻辑关系吗？
这人不会是梦到什么就做什么吧？
唐立军放下简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所有看似不合理的行为背后，一定有某种合理的原因。
要么是信息不全，要么是他的视角不对，他需要找到一个关联点。
他的思绪缓慢运转着，目光再次落在“繁花网络”和“楚家别墅”这两个地名上。
“小卢，”唐立军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副秘书长卢简，
“你马上去查一下，傅厅跟楚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楚家那个女儿，是不是叫楚瑾？她跟傅厅是什么交情？弄清楚了跟我汇报。”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等他那个交流会的邀请名单出来之后，你第一时间看一下，有没有楚瑾的名字。”
“是。”卢秘书一一记下后，转身快步离开。
唐立军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鼻梁骨，然后重新戴上。
他现在还有个最重要最紧急的事情，那就是立刻给陆峰发消息，傅厅在查他儿子。
他脑子飞快地思索着傅厅这么做的可能目的。
可能是上面有人要动陆峰，所以让傅厅打前站，先从他儿子入手，搜集材料。
也可能是傅家和陆家有过节，傅厅想抓陆峰的把柄，毕竟他来的这个时机太巧了，正好是在陆峰不在霸市的时候。
但不管傅厅是什么目的，他这个举动，都坏了官场的规矩，因为查一个地方大员的家人，尤其是直系亲属，这相当于在查对方的软肋和底线。
这，是官场大忌！他的吃相太难看了，没有这么办事的。
作为霸市的市长，作为陆峰的同僚，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递出去。
这也是规矩，有人在查你一把手的儿子，你必须让他知道。
第256章 传递消息
但怎么递，也有讲究。
他不能说得太露骨，不能让人觉得他在通风报信，在讨好陆峰。
他需要用一种轻描淡写公事公办的口吻，把真正的信息藏进去。
想到这里，唐立军不再犹豫，拿起手机，斟酌着措辞，给陆峰发了一条消息：
“陆书记，京圈傅厅昨天突然来霸市调研，今天他的助理在市里几个部门咨询信息，目前了解的情况是，他咨询了非公开的信息查询流程。”
“各部门均按规定未予配合，此事尚属正常咨询范畴，无需过度关注，特此告知。”
他这段话点明了身份，让陆峰知道是谁在下面动，也知道傅厅是私自下来，因为如果是公派，唐立军不会加“突然”这个词。
其次，“几个部门”说明这是有计划性的在做事情，不是偶然的。
“咨询非公开信息”翻译成人话就是：他想查你家人的个人信息。
最后那段话则是在告诉陆峰，我唐立军没插手，是下面各部门自己按规矩办事，没给他信息。
同时也表明，目前傅厅的手续不全，不是正规渠道，所以碰了壁。
“特此告知”是把球踢给陆峰，让他自己看着办。
发完信息后，唐立军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逐渐暗下的天色，继续思索起来。
京城某会议室。
“……这次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看中的，就是你在霸市扫黑除恶中展现出来的政治定力和攻坚能力，但你也要清楚……”
“……霸市最近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在那边压得住阵脚。但两边的工作量都不轻，你要学会弹钢琴，分清轻重缓急……”
“……身份不变，但明年的全会已经有了一些初步考虑，你要有这个准备……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稳得住……”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提醒，我都记在心里。我会尽快适应新角色，霸市那边的工作我也会盯好，不辜负……”
陆峰走出会议室后，长出一口气，然后坐车回到自己家里，在书房里戴上老花镜后，拿出手机，开始处理积压的信息。
很快，他就看到了唐立军发来的那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略一思忖，他笑了。
唐立军这人啊，精明了一辈子，这条消息发得四平八稳，既送了人情，又不落口实，还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但陆峰是什么人？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条消息背后最核心的情报，也大致评估出了这个傅厅的份量。
一个私自下来的厅级干部，上来就去查他陆峰家人的个人信息？
而且，跑了一圈，还被各个部门按规定给拒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傅厅，在体制内的实际权限非常有限。
真要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根本不需要让助理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碰壁。
他手里没公函，没审批，没纪委的手续，什么牌都没有。
换言之，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子，或是一个仗着家世背景却不太懂规矩，或者自以为可以无视规矩的公子哥？
至于他为什么突然跑去霸市来查他的家人……陆峰懒得去猜。
一个连正经手续都拿不出来的年轻人，不值得他浪费太多脑细胞。
他沉吟片刻，笑了笑，给唐立军回了个消息：“霸市一切照旧，工作为重。”
这话就是告诉老唐，霸市目前的格局不会变，唐立军作为市长的职责和权力也不会有任何调整。
你继续当好你的家，站好你的岗。
我不在的时候，霸市这根弦，还是由你来绷。
至于那个傅厅，不把他当回事，他就真的不算什么事。
然后他给张秘书打电话：“小张，联系一下市纪委和市保密局，让他们各出一份报告。”
“内容就是，近期有没有外单位人员，违规调取本市领导干部及其近亲属信息的情况，如果有，按程序严肃处理。没有的话，就报个正常情况。”
“另外，再让市委办公室发一个正式通知，传达到各部门，强调一下，在接待上级调研时，务必严格落实中央八项规定精神，确保各项接待工作程序合规，手续完备，不得自行变通、随意简化流程。”
“明白，陆书记。”
他这两步棋，就是把傅厅的行为纳入正规视野，顺便给他设一道线，以后再有人想绕过程序来查什么，下面的人就有明文依据可以挡回去。
这两步棋，合在一起就是八个字：程序正义，滴水不漏。
至于那位傅厅……陆峰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私自下来，手段拙劣的厅级干部，还不配让他亲自下场。
要么，他是受人指使，被派来试探风向，搜集材料的卒子。
如果是这样，那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他背后的人，而不是他这个探路的卒子。
动一个卒子，没有任何意义。
要么，他就是个不懂规矩的公子哥，仗着家世背景觉得可以为所欲为。
如果是这样，那他迟早会自己犯错。
犯错了，自然有人会收拾他。
体制内有的是规矩，也有的是人盯着规矩，用不着他陆峰亲自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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