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圆排车似乎是运输过程有过磕碰,一运转便出了响动,转不到位也停不稳。”
“我猜测是里头的凸轮或棘轮需要调整下角度。”
“沈工,你可以先看看这机器,等我先计算下这次要调整的角度。”
陈工对沈永健虽然惊喜,不过并未给他什么压力,更没指望他把这圆排车的问题解决。
理论与实践不同,工厂大多面对的是生产的实践问题,需要的并非是优秀的理论,更多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当下自顾自地计算起来,没再管他的同时,也没再赶他离开。
沈永健也乐得这般,事实上他心中也同样没把握能把这机械修好。
眼下默默环顾起这苏氏的大家伙,二十四轴的圆盘车,每一轴的延伸便是一个工位。
这台机械想完全运转,还真是要三十多号人才能搞得转。
就算没看过苏方的操作手册和图纸,但就眼下看的大体模样和结构,倒是与他从米国带的资料大差不差。
眼下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异样。
回到陈工身旁,看着他在笔记本上的复杂演算。
圆盘车轮转不到位,测量凸轮的角度调整,可没有那么容易。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测量数据和几何草图,旁人只看一眼便已望而生畏。
只是在他眼中,却只觉得轻松。
装备栏中钱老的笔赋予他的数学能力,绝对顶尖。
计算能力只是基础,理解与思维更是绝佳。
眼下陈工笔记本内的公式与数据早已印入他脑中,无端开始计算起来。
空间向量、微分几何、运动学方程…这些原本公式对数据的套用,此刻如同呼吸般自然流淌。
甚至随着脑中数字的计算,还动态地在他脑海中构建出整个机械系统的三维模型。
已困扰陈工近一刻钟的复杂计算,在沈永健的思维里,仅仅两分钟便已有了答案。
“陈工…逆时针3.5°。”
沈永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车间的沉默,也打断了陈景润的笔触。
一旁的钱技术与曹技术二人起初都没反应过来沈工口中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直至想明白后,已然一副难以置信傻眼的模样。
陈工眼下看他也是一愣,脸上同样有些不信,不过并未驳他的面子,只是微笑着坦言道。
“稍等,我也马上有答案了,若是咱们答案相同,倒也省得我验算了。”
车间里鸦雀无声,所有工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沈永健和眉头紧锁计算的陈工之间来回逡巡。
相互之间隐隐用眼神交流着,似乎还期待着什么一般。
又是五分钟后,陈工手中的笔触停下。
抬头看向沈永健的目光充满了讶异。
“你刚刚说的…多少度?”
“逆时针3.5°。”
陈工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笔记本中-3.5°的答案,脸上肉眼可见的错愕。
这套计算流程可不容易,他这几日调整角度便都是用的这流程,第一天甚至一整天都只为了求得一个角度。
哪怕到了今日他还是用了近半个小时才勉强算得答案,却当真与面前的沈永健答案一致。
心中头一次对沈永健多了几分佩服的情绪,这留洋归来的学生,似乎真是个天才!
第9章 时代规则与考量
沈永健感受到众人聚焦的目光,尤其是陈工那灼热而探究的眼神,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留洋的身份终归只是个身份,更高的起点对应的便是更大的压力。
进厂一周多的时间,都在办公室内待着,只会更让厂里有心之人好奇与关注。
这也是他今日决定来车间转转的原因,无论如何,终归是得在厂里展现一二。
当下这意外展露的计算能力,也算是好事。
“陈工,不如先调整角度试试这个‘大家伙’?”
“对~!对!”
“小钱,你赶紧去调整一下。”
陈工其实心中还想请教一下沈永健具体的计算,倒是思路比他高明些,还是说真就是本身的本事。
不过沈永健提醒之后也回过神来,此事不急,眼下这机器能运转才更重要。
钱技术员年纪其实也就二十五六,手中塞尺一番比照,扳手工具动作挺麻利。
直至调整结束从机器底下钻出,众人情绪已然被调动起来。
“小钱,你再记录一下。”
“杜师傅,再启动一下这机器!”
“兹~!”
上电的声音响起,巨大的圆排车再度启动旋转。
一圈,两圈,那“咔嚓”的声响似乎真的消失不见。
工人们脸上已然露出激动和振奋之色,这年代大家在工作中心还真是齐啊!
就连沈永健都不知不觉被车间一众师傅的气氛带动,燃了起来。
只可惜,运转至第三圈时,滞涩的“咔嚓”声再度袭来。
且又如之前一般,发出规律的声响。
“杜师傅,赶紧停一下!”
众人原本因陈工与沈工两位工程师一同计算而燃起的希望,此刻却黯淡下来,脸上都难掩失望。
沈永健自己心中也跟着掠过一丝失落,本以为今日能在计算上展露一番实力,对得起自己身上这光环。
谁曾想问题根本没修复,于他而言这点展露也变得可有可无。
陈工眼下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疲惫和无奈。
“沈工,不瞒你说,这问题确实古怪。”
“我这几日已经调整了几次凸轮的角度,每次都是刚调好那会儿,机器能顺畅转上两圈,可紧接着就又卡顿、停位不准,然后发出异响。”
“苏方操作手册上,也没有关于这个问题的说明。”
“陈工,你那本子上的几次数据我能看看吗?”
陈工闻言,随即将笔记本递给他。
自己则是与钱技术又再次进入机器底下用塞尺测量起来。
沈永健眼下翻看起笔记本上的内容,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次调整的角度、测试结果和对应的异响描述。
当下眉头紧锁,那极强的数学能力飞速运转,验算数次数据。
结果,陈工的测算都没有问题。
而且按理说所有凸轮调整的影响点都已经考虑进去。
会不会这圆排车的异响并非是凸轮的问题?
一边思索,一边在脑海中回忆起从斯坦福带来的专业资料进行比对。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所带的资料里似乎还真有提过关于圆排车常见故障的内容。
其中就提到过类似症状,不过他资料中给出的回答十分简略,只有三个方向。
凸轮本身的角度偏转,或是与之配合的棘轮机构的摩擦片磨损,以及负责精确定位的定位销磨损与变形。
而凸轮与棘轮一般是同时出问题的,若是排除这两样,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陈工,让我看一下这机器底部吧。”
沈永健一开口,一旁的钱技术当即让出了位置,还恭敬地将手中的塞尺递来。
只是沈永健却并未接过,摆了摆手便俯身钻入机器底下。
凸轮与棘轮还算新,并未有磨损的样子,倒是那不大的定位销,肉眼看着便隐隐有些扭曲。
当即一喜,从机器底下钻出。
心中也不免庆幸,果然数学能力并非等同于专业能力,只是更强的学习能力与基础能力。
真正想解决问题,还是靠的他从米国带来的专业资料。
有些工业化才起步时面临的各种实践问题,在当下的发达国家之中,自然早已有过这些问题的总结。
至于苏方的操作手册没有提及这些…要么觉得这问题不算事,要么…便是暗中留了一手。
记忆中当年苏方不少重点设备的许多关键技术似乎并未对国内放开,更多的还是靠国内自己摸索仿制。
尤其是两国关系恶化后,所有援建项目便立刻中止了。
“你是说定位销的问题?”
“嗯,我看已经有些扭曲了,所以不管我们怎么调整凸轮角度,转到后边都会重新偏移。”
“要不让工人去专门打个新的定位销换上试试吧,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沈永健此刻心思已全然在这机器上。
都到了这个时候,发现问题,找到问题,就剩最后一步解决问题。
然而他这话说罢,却并未有人接茬。
车间里陷入了一片异样的沉默,工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了犹豫和为难,连钱技术员和曹文三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还是陈工此刻蹙眉,拉着他到了车间一处角落上。
“陈工,你这是…?”
“沈工,你是留学回来的,想法直接,这很好。”
“但是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边的实际情况。”
眼见沈永健依旧没听懂,陈景润默默叹了口气。
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沉重道。
“这些苏方援助的核心设备,金贵得很。”
“我们提前启用与研究,已经是上头为工厂尽早开动生产,才替厂里顶着压力让我们摸索研究。”
“按照援建的规矩,任何涉及到更换原厂零件的事情,都必须非常慎重,咱们自己这里的上报审批还方便些,有些零件甚至可能需要苏方专家的确认。”
“擅自更换,万一…万一出了问题,或者明年苏方专家带培训人员一同来了不认可,这责任可就大了。”
“轻则影响生产进度,重则可能算是破坏国家财产,影响华苏友谊啊。”
沈永健这下才恍然,他也是好不容易在车间发现自己能解决的问题,这才急着想展露一二实力,以对得起自己眼下留洋学生的身份,少些他人的闲话与质疑。
确实忽略了这层现实的政治和技术壁垒。
当下的行事思维其实更偏后世,习惯了技术问题技术解决的思维,却忘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尤其是在涉及敏感的援建设备时,技术决策往往裹挟着复杂的政治考量。
“陈工…这事是我欠考虑了,我听你的。”
“不过…总不能真等明年苏方专家来了再启用这机器吧?”
第10章 认可与融入
眼见沈永健并未像刚刚那般坚持,陈景润严肃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对于他的疑问,一时间却也给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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