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考前也不打算上山打猎，于是每天就窝在炕上认真的看书，就这样一连看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他打算去一趟公社，看看家里给他寄东西没有。
即使没寄，他也得说寄了，要不然课本没法光明正大的拿出来让王爱国看，其实他内心无比渴望家里还想着他，哪怕是给他写一封信也行。
江家确实是给他写信了，可惜不是江锦舟想要看到的，其实在江锦舟发完电报的第二天，江锦舟的家人就收到了他的电报，还为此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江锦舟的电报是发到父亲江万年的厂子里的。
当江万年在下班的时候，被门房叫住说是有一封他的电报时还有些纳闷，心里盘算了半天也没想出是谁会给自己发电报。
当拿到电报的时候，看门房的老张还笑着对他说:“老江，这下好了，你家锦舟能回来了，他要考大学，你快回家给他准备课本吧。”
江万年尴尬的回应着，这四年过去了，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在乡下当知青，还是这段时间有不少知青提前返城，他才在心中泛起一丝波澜，不过想想已经三年多没有联系，自己的那个儿子也许，也许，他心中早就认为是那样了。
谁知道今天却收到这个儿子的电报，他还真坚强，竟然活的好好的。
第 28章 老大，你什么意见
等江万年出了厂子大门，看门老张不禁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个老江也真是的，别人家有了孩子的消息都是激动的不行，他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真是难以理解。”
江万年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心里在盘算，这个三儿子真不懂事，他在农村好好的不待着，还要来什么电报，来就来吧，还把电报寄到他单位来，这不是让他被厂子里人笑话吗？真是不让人省心。
还考大学，他咋不上天呢，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他一边在心里埋怨着三儿子，一边快步的往家走，是的，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混上个自行车，上下班都靠走，就算机械厂离他们家比较近，那也得走半个多小时。
走到家他才发现今天因为这封电报，自己都忘了等大儿子一起下班。
江万年回到家随手把那张电报扔到桌子上，坐在椅子上开始抽烟。
正在楼道里做饭的妻子罗秀看到丈夫一脸阴沉的走回家，都没和她打招呼，心里忐忑不安的跟着回了家。
进门就问:“老江，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厂里出事了？”
江万年把半截烟屁股扔到地上，拿起桌子上的电报递给妻子。
罗秀一脸诧异的接过电报单，低头看了看，然后眼睛睁的老大，不可思议的说道:“老三还活着？三年没音信了，这是没，没......”
她没了好几声，也没说出下面的话，估计自己心里也有些羞愧。
要是江锦舟现场听到他心心念念的母亲，一直认为他死了，估计心都要碎了，这还是他的亲妈吗？亲妈看到儿子电报，谁不是高兴的大呼小叫，而他的亲妈却是说自己儿子咋还活着。
不得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夫妻两人这默契度还惊人的一致，都是惊讶自己的儿子还活着，这够多狠的心肠了。
他们完全忘了自己这个儿子是把工作让给大儿子，替大儿子下乡去的，完全忘了他们夫妻曾经信誓旦旦的答应江锦舟，会尽快让他回来，完全忘了小儿子在乡下吃苦。
他们现在恨不得这个儿子早就死了，别来打搅他们一家人的生活。
两个人沉默好一会儿，罗秀才问江万年，“老江，这可咋办？你是什么想法？”
他们虽然巴不得江锦舟死在乡下，可对外一直说小儿子已经在乡下落户扎根，不想回来了。
高考的事他们也知道，毕竟两个女儿都是高中生，也都在积极的复习想考上大学，这也是他们两口子的骄傲，要是真的都考上他们脸上得多有光。
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让小儿子也考大学，在他们心里，江锦舟都在农村这么多年，也许只会种地，考大学那不是做梦吗？
可邻里邻居也有下乡的孩子，今年都提前回来了，有的直接就在家不走了，街道办也没有像前几年那么较真。
看这架势，下乡的知青应该都要回来了，他们也一直以为江锦舟就算不死，也不会再回来。
所以别人问他们，他们还故作骄傲的说他们家儿子要永远扎根农村，建设祖国。
人们明面上都是给他们竖大拇指，夸奖他们家觉悟高。
背地里没有一个人不撇嘴，什么人呀，这偏心都偏到胳肢窝了，谁家什么情况谁还不知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母。
江万年又点了一根烟抽起来，罗秀着急的又问道:“老江，你说话呀，你不会真的想让老三回来吧？要是回来这家里可怎么办？吃什么？住哪里？”
江万年终于开口，“你问我我问谁？这个逆子都把电报发到我们厂里去了，我总不能还装作不知道到吧？让厂里人咋看我？”
“不能回，不能回，一定会有办法的。”罗秀喃喃的说道。
他们家住在家属院的筒子楼，一共就不到五十平米，就是那一厅一室的那种，去年大儿子刚结了婚，儿媳妇没工作，今年好不容易花钱给找了个临时工。
结婚以后他们老两口就把唯一的卧室让给老大当婚房了，老大他们一直没要孩子，就是因为没有房间，他们夫妻急得不行，可也没办法，京城的房子特别的紧张，大儿子上班时间短，根本没资格分房子。
他们夫妻现在还在客厅里住着呢，一个客厅隔了两个小单间，他们老两口住一间，小女儿住一间，客厅除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就没地方了。
幸亏大女儿去年嫁人了，要不然更没地方住。
这要是三儿子再回来，那家里不是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了吗？
要是江锦舟知道他们的想法，肯定会问，以前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多人住吗？，现在就因为大哥娶了媳妇，就没有他的安身之地了？
江万年又抽完一根烟，才说道:“等老大他们和锦兰回来一起商量商量吧，你先去做饭。”
罗秀只能答应，正准备出去做饭，结果房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老大江锦凡和媳妇梁晓燕一起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江锦红和江锦兰，也不知道这四个人怎么碰到一起的。
看到爸妈脸色都不好看，都相互投来疑惑的目光。
梁晓燕做为儿媳妇，也不好意思问，只是推了推丈夫。
于是江锦凡问江万年:“爸，家里出什么事了？
江万年说道:“你三弟发电报说要考大学，让家里给寄书本，给予帮助。”
“啥？我三哥不是不回来了吗？”江锦兰夸张的叫道。
这几年父母可是一直和她说她那个三哥永远不会回来了，所以她心里也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哥哥。
“你小点儿声，也不怕外面人听到。”江锦红呵斥道。
她做为前几年的利益获得者，当然也不想自己那个三弟回来，虽然她已经嫁人，可婆家并不富裕，所以她经常回娘家打秋风，这三弟要回来了，她还怎么好意思再来，爸妈还不得给三弟攒钱娶媳妇呀。
但是面对嫂子，她也没脸说这样的话，只能用眼神看大哥江锦凡。
江万年也把目光看向大儿子，沉声问道:“老大，你是什么意见？”
第 29章 一家人就他一个外人
江锦凡被一家人看的压力山大，心想，他这老爸也是，有什么就说出来不就行了，何必让他背这个锅呢？
江锦凡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为了不下乡抢弟弟的工作。
而且他也知道父母这几年的心思，根本就不想让他那个弟弟回来，要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不闻不问，别人家给下乡的孩子又寄钱又寄东西，他们家连一分钱，一粒粮食也没有给弟弟寄过。
别人家下乡的孩子，春节的时候就会回来探亲，自己那个弟弟一次也没有回来过，江锦舟也写信说想回来，可惜父母不同意，说家里没地方住，让他别回来。
做为当大哥的，按说抢了弟弟的工作应该心存感激才对，可是江锦凡却毫无感恩之心，在他心里是自己那个弟弟傻。
就算第一年有那么点儿愧疚之心，也在他娶了媳妇以后，消失的干干净净，他也巴不得江锦舟永远别回来，那样家里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甚至有时候他恶毒的想着，江锦舟要是死在农村就好了。
看他不说话，梁晓燕不停的给他使眼色，意思让他千万别答应让江锦舟回来。
对于这个小叔子，她从来没见过，也是从丈夫嘴里知道有这么个人，而且丈夫一直和她说这个小叔子永远不会回来了，在梁晓燕心里，这个家里的一切早就是他们一家的，不管是钱财还是房子。
现在突然说小叔子要回来，她比谁都着急，最小的小姑子马上要出嫁，她好不容易快熬出来了，现在要多个人回来争家产，她恨不得替江锦凡回答公公的话。
江锦凡当然明白自己媳妇的意思，可他不想担这个不让弟弟回来的名声，要是传到厂子里，那他还怎么和别人打交道，这可是要被说成忘恩负义的，这个年代一个人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于是他斟酌一下才说道:“爸，三弟能有消息实在是太好了，要是能考上大学那就更好了，那样也算给咱们家光宗耀祖了。”
江锦凡的话没说完，就被江锦兰打断，“大哥，你说什么呢？三哥都当了多少年农民了，学的知识早就忘完了吧，他考大学？拿什么考？快别浪费时间了。”
江锦红也说道:“就是，家里有我和锦兰考大学就行，锦兰可是刚刚高中毕业肯定能考上的，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都考上不是一样给家里争脸面，要我说就让三弟在农村好好劳动就行，就别想那有的没的了。”
梁晓燕看两个小姑子都说话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附和着对公公婆婆说道:“爸妈，小叔子要是回来往哪里住呀？咱们家就这么大地方，我和锦凡还打算要孩子呢，你们不想早点儿抱孙子了？
江万年和罗秀眼睛动了动，看来家里人 都不想让那个三儿子回来，其实他们也不想。
江万年又把目光看向了大儿子说道:“老大说说你的看法。”
江锦凡咳嗽了一声，故意装作难过的说道:“要说三弟这几年在乡下受了不少苦，应该让他回来，可是大妹和二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依我看就让三弟在村子里扎根吧，要是他结婚，到时咱们全家帮帮他。”
“至于考大学哪那么容易，就写封信让他别考了，再给他寄十块钱让他好好过日子，告诉他不是咱们不管他，是家里实在困难，真的没多余的能力帮助他，让他好自为之。”
好家伙，这话说的漂亮，连哄带威胁，反正中心思想就是他江锦舟老老实实在农村待着，也许家里还会管他，他要是不听话，家里就不会认他了。
不得不说江锦凡比起其他人更加心黑，但是嘴上还假惺惺的说了一通大道理。
江万年听了大儿子的话，心里没有升起一丝对小儿子的愧疚，反而在想，老三，不是他这个当爸的不让他回来，是家里人都不让他回来，他都做了一次贡献了，要是孝顺就应该听家里人的话，老老实实在农村待着。
罗秀这时说道:“最近我看不少知青都返城了，要是别人问起老三，咱们怎么说，可别因为这个让人抓住咱们家的把柄。”
江锦凡说道:“这还不好说，你明天就出去宣传，就说老三已经在那边结婚了，咱们让他回来，他都不乐意，就想在农村守着媳妇，既然这样，就不能怪咱们了，别人会说老三娶了媳妇忘了娘，要说也说他江老三不孝顺。”
江万年点点头，表示赞同大儿子的办法，于是最后说道:“既然这样，锦兰一会儿你吃了饭，给你三哥写封信，把家里的意思告诉他，一定要把家里的困难和他说清楚，让他以后没事别给家里写信，好好的扎根农村，干出一番事业来。”
好家伙，这是当爹说的话吗？这还是人话吗？这是亲爹吗？
“好嘞，爸。”江锦兰答应的那叫一个爽快，她可不想三哥回来和她争资源，她虽然是高中毕业，但是学习成绩却是一塌糊涂，她知道三哥学习好，到时三哥真考上大学，让别人怎么看她，没有三哥做比较，就算她考不上也无所谓。
家里其他人见江万年这样说，一个个也很开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至于江锦舟是死是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不看爸妈都不管他了吗？当哥哥姐姐和妹妹的就更加没有义务管他了。
商量好结果，梁晓燕假模假样的和罗秀去做饭了。
江万年看着大女儿说道:“锦红，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江锦红脸上一僵，她知道父亲因为她的婚事对她不满意。
当初罗秀把供销社的工作让给江锦红，本来想给江锦红找一个有权有势的婆家，这样对他们老江家也有好处。
结果呢，江锦红觉得自己有工作，看这个不行，看那个不顺眼，硬生生的从十八拖到了二十，也没有找到一个她认为合适的。
直到去年，她自己找了一个，江万年他们不同意，江锦红却要死要活的非要嫁，结果嫁过去才知道男方除了脸蛋长得好看点，家里特别的穷，一家八口人住在两间小房子里，比他们家还不如。
平常连饭都吃不饱，江锦红那点工资全贴补到婆婆家了，还时不时来娘家混吃混喝。
第 30章 想让我死，我偏不死
听父亲江万年问自己，江锦红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讨好的说道:“爸，这段时间我也在准备高考，可是我们家人太多，根本学习不好，所以我想回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江万年冷哼一声，大女儿家里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心里对这个女儿怒其不争，早知就不把供销社的工作给她了。
可江锦红终究是自己的女儿，他又叹了口气，“你就是自作自受，行吧，你就和你妹妹睡一起吧，正好两个人一起复习，不过我提前和你说好，你要是考上大学，供销社的工作必须还回来，让给你大嫂。”
江锦红一听，虽然心里不愿意，可是现在有求于娘家，也只能暂时先同意，心里琢磨等考上了再说。
于是她讨好的说道:“谢谢爸，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了。”
罗秀看着自己的大女儿，嗔怪的说道:“谢什么？我们是你爸妈，还能不管你。”
梁晓燕听说只要大姑子能考上大学，供销社工作就给她，心里乐开了花，本来对大姑子来家里打秋风还不高兴。
现在脸上笑的那叫一个真诚，“是啊，锦红，你就踏踏实实住着，全家就等着你和小妹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呢。”
一时间，家里欢声笑语，温馨无比，但谁也没想到远在东北农村还有一个他们的亲人，也许不是没想到，而是他们根本已经不把江锦舟当做家人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完饭，江锦兰就迫不及待的给江锦舟写信去了。
别看她学习不咋的，但是写信倒是手到擒来，洋洋洒洒的写了两张信纸，才算收笔，自己看了两遍，觉得特别满意，心想自己那个三哥看到她的这封信，肯定感动的不要不要的，再也不说回家的事情了。
这还不算完，她又拿着信，来到客厅，把她写的信读给家里人听，所有人听了都不停的点头，夸奖她写的好。
最后江万年又加了几条，反正信里的中心意思就是告诉江锦舟，家里已经没有地方让他回来，他要懂事就自觉的留在农村，永远别回来了，至于考大学，更是直截了当的对江锦舟说，就不要痴心妄想了，大学生不是他那个农民能当的。
最后罗秀心疼的拿出十块钱递给江锦兰，让江锦兰明天一起和信寄出去，主要那十块钱还是一块一块的，一共十张，要是装进信封，鼓鼓囊囊的还以为有多少钱似的。
江锦兰看着钱眼里直发光，爽快的说道:“妈，你就放心吧，我肯定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第二天，一向赖床的江锦兰早早就起来，反正她现在也没工作，时间有的是，要不是今年政策有变，她早就就被安排下乡了。
所以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她把信和那十块钱装进包里，就出了家门，至于家里其他人，谁也没有再提一句江锦舟，在他们心里，江锦舟就随着这封信消失了。
江锦兰来到邮局，掏出那十张一块钱，想了想把五张又收回自己包里，在她看来，三哥已经不回来了，还给寄钱不是浪费吗？
她把剩下的五张一块钱装进信封，拿起邮局柜台上的浆糊准备封口。
不过想了想又从信封里拿出三块钱，她觉得给寄两块钱也不少了，与其给她那个三哥，还不如留给她自己。
她哼着小曲把信封口粘好，然后投入信箱里，她觉得自己又聪明又善良，她那个三哥必须的感谢她。
江锦舟要是知道这个从小被他宠大的小妹的想法，估计得气死，也为生在这个家庭而感到悲哀。
远在红旗大队的江锦舟这一天也早早的就起来了，他准备去公社，不管能不能收到家里的信，他都得去一趟，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丝渴望，渴望家人还记得他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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