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费兰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在牙齿间把那句几欲冲口而出的话硬生生磨碎了咽回去。
等房门在他面前合上之后。
他把那份报告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次踱到墙边时,都下意识地偏过头把耳朵往墙纸上贴。
但这该死的套房隔音太好了,他连隔壁一个字也听不到,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肋骨后面擂得越来越急。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费兰几乎是以同样的招数,一间一间套房走下来,不断地对付着七州的纺织厂主们。
每一间套房里,坐着的都是各自州里叫得上名号的纺织厂老板。
费兰进去之后,对付他们的方式也从未偏离过同一套流程。
先用FBI提供的商业情报,点破哈蒙德利用联盟为自己捞好处,却让他们出工出力的事实。
再逐条摆出联邦设备贷款、蓝鹰标志的市场信任和联邦贸易委员会的渠道安排。
最后在多萝西那句恰到好处的“隔壁的某某先生已经在等着了”的催促声中,站起来离场。
把无限的焦虑和猜疑,留给房间里那个被他撬动了防线,却还没做出最终决定的厂主们。
不得不说,掌握情报这一点真的是太重要了。
借着FBI事先搜集到的那些详尽到令人窒息的情报,费兰太清楚这些纺织厂主们彼此之间的私下恩怨。
沃克和亚尔林,在孟菲斯为了同一批北方客户打得头破血流、
查塔努加的赫特和诺克斯维尔的比斯利,用十年时间在田纳西河上下游分别建起了各自的粗纺帝国,却从不曾在同一场联盟会议上和气交谈过。
肯塔基州列克星敦的查林家族,和密西西比州格林维尔的科克伦家族,因为一批跨州皮棉订单结下的宿怨,可以追溯到世界大战之前。
他也太清楚每个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以及他们各自对竞争对手最深的猜忌在哪里。
所以在这一番对症下药之下,这些纺织厂主们几乎很难扛得住这一套组合拳。
直到从第十间套房走出来后,多萝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费兰转头看着她:“笑什么?”
“他们好像越来越急了。”
多萝西连忙用手背掩住嘴角,竭尽全力把笑容压下去,但那双眼睛里还是闪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有没有听说过马克思说过的一句经典言论?”
多萝西想了想,马克思说过很多经典言论,但符合现在这个场景的,那只有一句话。
她轻声念了出来:“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是吗?”
“没错。”
费兰微微颔首:“相比于州政府层面,这些资本家们其实更容易被说服,唯一的问题,是价码足不足够而已,州长们怕的是政治生命被终结,而这些厂主们怕的,是竞争对手跑在他们前面,恐惧的对象不同,撬动他们的杠杆就不同。”
多萝西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掏出书速记本,将费兰这句‘深刻’的话给记了下来。
接下来,谈判还在继续。
而在此过程中,逐渐有人扛不住了。
最先托套房外驻守的工作人员向费兰传话的,是来自田纳西州查塔努加的一位纺织厂主,他说他愿意再和费兰副局长单独谈一谈。
紧接着是肯塔基州列克星敦的一位厂主。
然后是密西西比州北部的一位……
费兰收到消息后并不着急,只是让工作人员回话说,他现在正在忙着和别的代表洽谈,待会儿如果有空再抽时间过去。
可越是这样,那些等在各自套房里焦灼不安的纺织厂主们就越着急。
他们不可能跑到走廊里,挨个敲门去问自己的竞争对手——你刚才和费兰说了什么?你有没有答应他的条件?你拿了多少贷款份额?
他把出口市场的订单分给了谁?
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猜疑和不确定之下,每个人都在想象着隔壁房间里可能正在发生的情景——自己的老对手已经松口了,对方已经在协议上签字了,第一批设备贷款可能刚刚被分完了——而他们自己还呆坐在这扇关着的门后面,什么都没做。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
费兰贴心地为每间套房都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银质餐盖上,印着希尔顿酒店的标志,揭开后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菲力牛排,配着奶油蘑菇酱和烤得微微焦黄的芦笋。
旁边摆着一小篮刚出炉的黄油面包卷、和一份盛在骨瓷杯里的浓汤。
服务生推着餐车,一间一间套房送进去时。
每份餐盘都按照餐厅标准精心摆放过,连餐巾都被叠成了整整齐齐的扇形。
但此刻,每个纺织厂主几乎都无心下咽。
有人把牛排原封不动地推到一边,有人只喝了几口汤就把勺子搁下了,有人对着那份精致的甜点发呆。
他们此刻在想的是,隔壁房间里那些和自己竞争了多年的老对手们,是不是已经撑不住先点了头。
费兰嘴里反复提到的那句“有限份额”,到底还剩多少。
如果自己拒绝而别人签了约,明天之后自己的工厂,还能不能在田纳西州活下去。
而与此同时,费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套房。
他端起多萝西刚冲好的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去,靠在沙发椅背里闭了大概三秒的眼睛,然后睁开眼:“通知所有人,二十分钟后,到会议厅见面。”
消息很快传到了每一间套房里。
那些还在焦急等待的纺织厂主们,收到通知后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管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至少比继续被关在套房里,什么消息都等不到要好。
而希尔的那间套房里,七州州长们也同样收到了这个消息。
几个人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
一边整理领带和西装外套、一边低声讨论着待会这场会议上,费兰会说些什么。
有人在猜测,费兰是不是已经和那些纺织厂主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有人担心,费兰会把他们推到更无法拒绝的角落里。
议论声中,二十分钟的时间悄然流逝。
所有人开始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出房间,沿着七楼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前往那间之前聚集过南方合规官的会议厅。
当纺织厂主们鱼贯走进会议厅时,他们这才发现,费兰所说的“会谈”并不是和任何单独一家工厂的闭门谈判,而是一场把所有人全部召集到一起的集体会议。
他们在长桌两侧陆续落座,目光在会议厅里来回扫视,很快便看到了自家州长们,正坐在另一侧的座位上。
有人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走过去和自家州长低声交谈几句,问清楚他们到底和费兰达成了什么条件、自己到底被州政府摆到了什么位置上。
但还没等他们起身,费兰已经推门走进了会议厅。
他们只能先按捺住满腹疑问,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目光聚向那年轻身影。
费兰站定之后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像在逐一点名般确认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都已到齐,然后微微颔首:“女士们先生们,正如我之前和你们每个人所说,我已经和你们各自的州长先生达成了友好的协议,所以现在他们才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一出,现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自家州长。
七州州长们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为微妙的变化。
他们都是政坛老狐狸了,费兰这句话一出口,他们立刻就意识到费兰之前在会见那些纺织厂主的时候,一定已经把他们的沉默,包装成了“州政府已经同意支持NRA政策推动”的既成事实,然后用这张被凭空赋予的虎皮,去压那些还在犹豫的厂主们。
但问题是——明知道费兰在扯着他们的虎皮当大旗,他们此刻却没有人敢当场站起来反驳。
因为一旦反驳,这些纺织厂主们当然会意识到自己被费兰骗了。
但费兰之前通过那份TVA详细数据铺在他们面前的底牌,也会立刻兑现。
TVA工程暂停、联邦拨款冻结、那些遍布自己全州的就业岗位和农民救济项目,会像被拆了龙骨的水坝一样不可逆转地崩解。
这个代价,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承受不起。
七位州长的沉默被在场的所有纺织厂主们尽收眼底。
而那些纺织厂主们,他们当中,原本有不少人之前对费兰那句“已经和州政府谈妥了”的说辞是抱有怀疑的。
毕竟州长们在希尔顿酒店里被关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公开表态,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谈出了什么结果。
但此刻自家州长的反应就摆在眼前,在听了费兰这句话后,连句辩驳都没有,这不是默认是什么?
这下,不少人心中的不安感又深了一层。
如果自家州政府确实已经和NRA谈妥了,那么他们继续坚持拒绝蓝鹰就不再是替联盟守边疆,而是在公然对抗本州政府和联邦政府之间已经定好的合力方向。
更何况那些在同一层走廊里、和自己同行了十几年也明争暗斗了十几年的竞争对手们——他们到底是不是已经先自己一步达成了协议?
费兰看着这七名识相的州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侧过身,朝多萝西伸出了手。
多萝西立即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合同交到他手里。
费兰将那份合同举到胸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不久前,我已经和你们每个人都谈过了,也和你们当中不少人达成了友好的协议,但也还有不少人没有表态。”
“我的工作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
“现在,我手里还剩十五个份额,谁想要的,也不需要废话,现在就可以直接拿走签署了。”
会议厅里安静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第一个纺织厂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这是田纳西州西部一家中小型棉纺厂的老板。
他在此前的单独会谈里,已经犹豫了很久,此刻看到周围所有人都已经跃跃欲试,终于按捺不住朝费兰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举动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来,脚步急促而笃定,像是生怕走慢了那十五个份额就被别人先抢走。
随即更多人加入进来……
当然,这些纺织厂主里,也不是没有更加精明、头脑更加清醒的人。
他们其中不少人均是意识到,这其中的肯定还存在什么他们没搞明白的猫腻。
但这些精明,在看到自家州政府的默认、那些竞争对手的先他们一步、以及名额有限和现场哄抢的火热气氛后,也只能无奈加入到了哄抢。
一旁的希尔等人,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心中的感受是既惊讶又泛着苦涩。
惊讶的是,他们不知道费兰此前在和这些人谈判时,究竟给他们许诺了什么条件,能让他们此刻表现得如此急不可耐。
要知道,这些纺织厂主们,当中有些人平时在县商会里连一杯咖啡的价格都要和同行反复磨价,此刻却像是唯恐落在别人后面一样,挤向那张摆着合同的桌子。
而苦涩的是,他们知道,从明天开始,由哈蒙德组建起来的南方纺织业反抗联盟在田纳西七州境内,已经完蛋了。
不是败在联邦的行政命令和法院传票面前。
而是败在了现在这种多米诺骨牌造成的哄抢之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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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0章:德州永不为奴!
哄抢还在继续。
有人抢到了合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连条款都没看完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生怕再慢一秒,协议就会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抢走。
有人好不容易抢到一份,刚想翻开认真看两眼里面的条款,就被旁边早就虎视眈眈的竞争者一把从手里夺走,两个人一人抓着合同纸的上半截、一人攥着下半截。
还有更倒霉的,两个人同时抓到了同一份合同,互不相让,你往左扯我往右拽,只听嘶啦一声,那份被双方都不肯松手的协议生生被扯成了两半。
最终,十五份协议在现场的推搡、争抢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一共完成了有效签署的有十三份。
有两份被扯成了废纸。
但七州被召集来的纺织厂代表,有将近三十人。
拿到协议签了字的人,抱着那份纸像抱着一块被从湍急河流中抢先捞上岸的浮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大半,跑到了一边美滋滋看戏。
而几乎还有半数人是落空的。
这些落空的人,看到自家州内的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们,已经拿到了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自己手里却什么都没有,这怎么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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