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92章

  这位低调的老牌政客,在卸任后,反而成了整个南方最知名的政治说客之一。

  他知道每一个南方州议会里,哪些议员可以在私下接受捐赠,哪些法官在判决时会先打电话问问州长的意见,哪些纺织厂主彼此之间有超过两代人的姻亲恩怨,以及哪几条铁路的货运合同,可以在关键时刻被拿来当成政治交换的筹码。

  他的客户名单从不公开,但据传包括了南方最大的纺织业联盟、几家铁路公司和至少两个州的州议会多数党团。

  利连索尔虽然是第一次见卡拉汉本人,但对于他的大名,和他在南方地下政治版图中的能量却一点都不陌生。

  他这几天,已经连续接到了几通来自TVA法律顾问和诺克斯维尔几个本地商会头目的提醒。

  说卡拉汉最近频繁出现在田纳西河流域的几个关键县镇,和当地一些与TVA存在工程合同关系的建材供应商私下见了面,似乎是在摸清TVA的供应链和利益结构。

  此刻当卡拉汉被秘书引进办公室时,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西装,手里没有公文包,也没有文件,只有一支黑檀木手杖,和一顶被搁在门口衣帽架上的灰色软呢帽,像是某个被大学邀请来做客座演讲的老派学者。

  双方握手后,利连索尔率先出声:“卡拉汉先生,您知道的,TVA才刚刚起步,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有什么事情,就请直说吧。”

  卡拉汉微微点头,语调不紧不慢:“主席先生,这几天,我去了七州很多地方,诺里斯大坝的工地,威尔逊大坝的电站,还有沿河几个县的肥料实验站,我都去看过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某幅印象深刻的画面:“现在的TVA,真是太了不起了,我敢保证,不出三年,这个机构将会成为一个‘王国’,它会镶入七州的皮肤和每一条血管,甚至——”

  “好了。”

  利连索尔打断了他:“所以卡拉汉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卡拉汉没有被利连索尔的打断所恼怒,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主席先生,时局变了,以前,可能是您需要华盛顿的支持,但现在——是华盛顿更需要您!”

  “NRA的费兰副局长,到诺克斯维尔来巡视了一圈,您以为他只是顺路来考察水利工程吗?”

  “他是在确认,TVA这枚钉子,是不是已经牢牢钉进了七州的土地里。”

  “他接下来要召开的那场七州首脑会议,多半是想要利用TVA在七州这半年多来建立起的影响力,来帮他的NRA的政策推动在南方打开突破口。”

  “而你利连索尔,你要么是拱他上马的那枚勋章,要么——”

  “要么什么?”

  利连索尔靠在椅背里,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主席先生,您在南方已经干了大半年了,您比大多数华盛顿官员都更了解这片土地,您知道NRA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更高的工资、更短的工时、禁止童工,这些口号在北方可能会受欢迎,但到了南方那些小镇纺织厂和农场加工车间里,他们只会把这当成联邦又一次试图控制地方的行政命令。”

  卡拉汉往后靠了靠,他换了另一种更柔和的语调,像是在替一个老朋友分析投资风险:“如果TVA公开表态支持NRA的法典,您的大坝和输电线,就会被当地人看成华盛顿套在南方脖子上的又一道枷锁。”

  “到时候,你现在在七州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和声誉,都会被NRA在当地的纷争里卷进去搅碎。”

  “那些曾经欢迎您为他们的孩子修水利的农场主,会怀疑您最初就是替联邦打前站的情报员,那些县治安官和商会秘书会在地方报纸上,会重新把您塑造成外地投机者,您花了大半年心血积累的一切,会在和NRA捆绑后,继续被反对者从各个角度反复引爆。”

  “一个真正为南方基层做了实事的联邦官员,最应该做的就是保全好自己在基层那点实实在在的信任和信誉,您已经有了自己的独立基础,不需要被华盛顿完全牵着走。”

  利连索尔听完后,冷笑了以偶生:“卡拉汉先生,你知道我是怎么坐到这把椅子上的吗?”

  卡拉汉没有接话。

  “半年前,我只是威斯康星州铁路委员会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律师。”

  “我在芝加哥写过几篇关于公共事业监管的论文,在法庭上替几家小铁路公司打过几个无关紧要的官司,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替威斯康星的铁路运价写写意见书,偶尔去州议会旁听一场听证会,然后在某个小镇上退休,墓碑上刻一行没人记得住的名字。”

  “然后有一天,一个年轻人坐在了我对面,告诉我,他需要一个能替田纳西河流域几百万老百姓管好这条河的人,而这个人就是我,我当时问他,美利坚这么多有才干的人,为什么是我?”

  “他说,因为你是合适的人选。”

  “我也问过他,他凭什么觉得我合适?他凭什么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律师身上,看到我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

  “他说,因为我信任你!”

  “是的,因为他信任我。”

  “后来,我在所有人意想不到之下,坐上了这把椅子。”

  “刚来的时候,州议会里有人拍桌子骂我是‘罗斯福派来拆散南方传统生活的奸细’,沿河几个县的农场主警告我,华盛顿的规划是在拿他们的祖辈土地当试验品,从查塔努加到诺克斯维尔,没有一处地方欢迎我,如果那个人没有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站在我身后,我今天不可能坐在这里。”

  利连索尔嘴角一扬:“所以,你现在要我怎么做?要我坐在他帮我争来的办公室里,对一群跑来想把我和他分开的人点头,告诉他我确实不应该再配合他了?”

  卡拉汉没有回答。

  利连索尔也没有等他回答:“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讲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一个人,他本是个无名小卒,穷困潦倒,有一天遇到了一位贵人,这位贵人赏识他的才华,把自己手头最值钱的一桩事业交给他打理,替他挡了数不清的风雨,让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变成一方之主。”

  “后来有人找到他,告诉他现在这桩事业已经根深蒂固了,不需要再仰仗那位贵人了——你应该为自己做打算,你应该自己说了算。”

  “那个人听了蛊惑者的话,背叛了贵人,他的名字,从那以后就是背信弃义的同义词,无论在哪个版本的故事里,他死时的面容都没人替他合上。”

  利连索尔看着卡拉汉的眼睛:“卡拉汉先生,你是要让我做这个人吗?还是说——你就是故事里,那个蛊惑那个人背叛他贵人的邪恶之人?”

  卡拉汉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主席先生,你的故事不错,但我必须要提醒你,联邦迟早要把精力转回去的,而你,可是是要一直待在南方的,等华府再也没空回头关照这里的时候,您现在得罪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各自州议会里重新翻出您的任职备案,把您变成这七州共同嫌弃的过河卒子。”

  利连索尔对这威胁毫不在意,平静出声:“那就让我们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卡拉汉先生。”

  卡拉汉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转身离去,不过在要拉开门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主席先生,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一句永恒不变的真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利益!”

  “是的,但他不止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贵人!”

  “你会后悔的!”

  卡拉汉摔门离去。

  利连索尔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然后拿起内线电话:“帮我安排行程,2月4号,我要去一趟北卡罗来纳,顺便……把哈考特也叫上。”

  ——

  北卡罗来纳州,位于美利坚东海岸中部,北接弗吉尼亚,南邻南卡罗来纳,西界田纳西,东濒大西洋。

  它的地形,从西部的阿巴拉契亚山脉一路向东倾斜,穿过皮埃蒙特高原的起伏丘陵,最终在沿海平原上,铺展开成片片棉田和烟草地。

  州内纺织业和家具制造业,密集分布在皮埃蒙特地区,烟囱林立的工厂镇沿着铁路线星罗棋布。

  其中不少与南卡罗来纳的纺织业带,仅隔着一条州界线。

  这条线在地图上清晰分明。

  但在纺织厂主的家族联姻、棉花供应链和商会联盟中几乎形同虚设。

  从斯巴达堡驱车向北,跨过州界线便是北卡罗来纳的夏洛特。

  两地的纺织厂主,长期共用同样的劳工招募渠道、分享同一批跨州货运合同,彼此之间的私交和利益纠葛,早已织成了一张看不见但切不断的网。

  NRA这场冲突的导火索,是从南卡罗来纳的哈蒙德纺织厂开始点燃,随后蔓延至整个南方纺织带。

  因此这几天以来,南方各大报纸,都在用各自的立场和角度解读费兰在北卡罗来纳召集的这场七州首脑会议。

  有报纸用“联邦沿着州界线杀鸡儆猴”来形容这场会谈的选址意图。

  有评论员在专栏中,画了一条从斯巴达堡延伸到北卡州界的虚线,旁边标注着“哈蒙德先生,请往北看”。

  没有人知道会谈的具体内容。

  但所有人都清楚,费兰选择在北卡罗来纳而不是田纳西或其他地方举行这场会议,本身就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政治姿态。

  他站在南卡罗来纳的门口,却没有跨过那条州界线,而是让七州州长自己走过来,想向所有人展现自己对七州的掌控力。

  七州首脑会议的日期定在2月4号。

  但在2月3号这一天,位于夏洛特市中心的希尔顿酒店,却率先迎来了另一批人马。

  这些人,都是从南方各州接到通知赶来的NRA地方合规官。

  他们有的坐了一整夜的灰狗巴士从莫比尔赶来。

  有的从查塔努加搭早班火车,换乘了两次才在午后抵达。

  酒店大堂里,临时增设的登记桌前排起了长队。

  工作人员逐一核对着名单和证件。

  霍利斯也在这批人当中。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旧大衣,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头发比几个月前在斯巴达堡工厂门口宣读传票时乱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白发。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当初刚被派往南卡罗来纳上任时那种意气风发的神采。

  自从在哈蒙德纺织厂门口说出那句“所有拒绝配合联邦核查的人员,将被视为与卡彭组织同等的联邦法律敌人”之后。

  他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南方的公敌。

  南方各州的工厂主们,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他的照片被登在南方报纸上,配着“这就是把南方人比作黑帮暴徒的联邦官员”这样的图注。

  这段时间里,他好几次遭到了一些极端分子的袭击。

  有人在他住的出租公寓门口泼了一桶泔水,有人在深夜朝他的窗户扔过石块,最危险的一次,是一个陌生男人在杂货店门口拦住他的去路,把手伸进大衣内侧,嘴里念着“你就是那个把我们和卡彭扯在一起的人”。

  要不是FBI的人提前在他身边做了安保布置,及时将那人按在墙上,霍利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站在今天这个地方。

  但真正让他精神濒临崩溃的,不是这些外部的威胁。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完全意识到自己那句话,给NRA和联邦政府带来了多大的灾难。

  南方纺织业联盟借他这句话,将整个南方的反联邦情绪,拧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合力。

  路易斯安那和德克萨斯趁机公开拒绝NRA的政令。

  而哈蒙德则从一个拒绝配合核查的工厂主,变成了整个南方最伟岸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在南方的合规官同事们,也因为他的失误承受了无数本不该由他们承受的代价。

  有人在莫比尔被县警长扣押,有人在格林维尔被围堵四十分钟,有人被恐吓……

  这些同事们中,有不少在心里是埋怨他的。

  甚至有几封从其他州寄来的合规官私人信件,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能看出难以遮掩的疏远和指责。

  双重打击之下,霍利斯几乎撑不住了。

  而他今天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收到了费兰副局长的点名通知——通知不是征询他是否愿意出席,而是直接告诉他,他必须来,甚至安排了两名探员在出发前就盯着他的行程,确保他不会在中途退缩。

  如果不是这道命令,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来到这儿面对那么多同事的。

  一众合规官们在抵达酒店后,被引导至七楼的一间巨型会议室。

  会议室里摆着十几排折叠椅,靠墙的长桌上放着咖啡壶和几碟没怎么被人碰过的饼干。

  从各地赶来的合规官们陆续入座,彼此小声交谈着。

  有人在交换各自辖区内的情况,有人在低声询问这两天七州会谈的风声,有人只是坐在椅子上,翻开随身带来的手册沉默地读着。

  当霍利斯推门走进来时,整个会议室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看着他。

  那些目光里混合着埋怨、愤怒、质疑、同情、以及一些他也无法确切辨识的复杂情绪。

  有人在看到他之后,低头和自己的邻座交换了一句极轻的耳语,有人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假装去倒咖啡,也有人就这样直直地盯着他,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

  霍利斯感到自己的脸,在这一瞬间几乎发烫到能点燃自己领口的扣子。

  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他知道今天自己无处可逃,只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垂着头,沿着过道一直走到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各地合规官仍在陆续入场。

  当总人数逐渐累积到大约一百五十人时。

  时间也来到了上午十点整。

  房间前排的侧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张年轻面孔,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只从报纸照片上见过。

  费兰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最上面那颗扣子,看起来和头版照片上的锐利形象不尽相同,多了几分在长途奔波之后刻意保持着从容的松弛感。

  跟在他身后的,依次是行政助理阿西娜·伯克、私人秘书多萝西·卡特、新闻秘书罗杰·科尔曼、政策顾问戴维·格雷厄姆和法律顾问查尔斯·霍顿。

  这五个人的面孔,对台下的合规官们来说同样是陌生的。

  但他们的年轻和干练,几乎从他们走进房间时,挺直的肩膀和各自精准找位的动作中透出来。

  费兰走到讲台前,没有拿任何稿纸,只是站在那里,简单地环视了全场一圈,然后他开口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叫费兰·罗斯福,来自华盛顿,是现任NRA副局长。”

  “这段时间以来,大家在南方都遭受了很多不公平的对待,以及各种人身威胁,所以今天我代表总局到这儿来,跟你们说一声抱歉。”

  “你们被派到最远的地方,面对最顽固的对抗,被扣帽子、被围堵、被扣押,而华盛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能给你们足够的保护,这是总局的规划不够妥善,才会造成这种结果,这也是我们的责任,不是你们的责任。”

  在场的合规官们紧绷的表情松懈了一些。

  这段时间,他们是遭受了不少委屈,但现在总局高层的诚恳态度,算是让他们感到了一丝温暖。

  “请问,霍利斯先生在吗?”

  角落里,一直蜷缩着肩膀不敢抬头的霍利斯,在听到自己名字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阵电流从脊椎底部打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