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碧蓝透明的海水与干净纯粹的天空已经荡然无存。
只剩下漆黑粘稠的海面与蠕动变化、如山岳般盘踞漂浮的血肉脉络。
天穹更是覆盖着难以退散的浓重雾霭,阴云密布。
但比起不久前声势浩大、令海水都为之沸腾奔涌的异种黑潮大军,此刻倒是显得安静了许多,一片死寂之意。
若非仍然能够看到【肿胀之女】那满是螺旋孔洞、犹如巨型珊瑚聚合体的庞然躯壳,依旧盘踞在海湾中央那片被空间扭曲包裹的茧壳之中,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这场战争早已结束。
一架架SPIC的侦察机仆掠过海面上空。
湛蓝色的扫描光束将昏暗的环境照得亮如白昼,源质监测仪的嗡鸣声接连响起,时刻探查着环境中细微的异常变化。
它们忠实地将所见所得的数据信息传递回恶魔岛基地的中枢,由【类脑湿件·思考者】进行分析处理,最终呈现到罗德里曼等人的眼前。
局势尚不明朗。
即便针对SPIC和人类的攻势接连以失败告终,包括孕育的将近十万深海异种所构成的黑潮大军,【八岐】与【利维坦】这两头耗费不知道多少深海异种同族相喰、才勉强培育出来的海王类巨兽也一并折损。
但【肿胀之女】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愤怒亦或是反击的举动。
恰恰相反,它将选择退让,停止繁育异种的活动,收束那些粗如巨柱、游弋在海域内的触须,展开类似诡恶之域的“空间”包裹自身,与外界隔绝起来。
面对SPIC发射的蕴含秩序之光与审判源质的导弹轰炸,也仍然做缩头乌龟,不吭一声。
如此反常的举动让罗德里曼等人犯了难,陷入深深的忧虑。
回到恶魔岛基地内。
“它到底想干什么?”
罗德里曼喃喃自语,他站在情报中心的观察窗前,盯着全息光幕上那团被扭曲空间包裹的庞然轮廓。
经历了一番大战的众人正处于休整状态。
毕竟他们也需要休息和放松,长时间神经紧绷,肩上又背负着无形沉重的压力,这一切都让人难以呼吸。
卢西恩和索尔两人光着膀子,满面红光,坐在基地食堂的铁桌前,吆五喝六。
桌上堆满了各式美食珍馐,一旁甚至干脆搬来了一整桶啤酒,源源不断地倒进空酒杯,堆积成小山。
“索尔,我跟你说啊,当初霓虹之战,我愣是顶着领域的压制,把那什么平安京妖魔直接一穿三,不费吹灰之力!”
卢西恩大着舌头,醉眼朦胧。
“最后还是威廉那老小子不讲武德,偷袭!”
“哈哈哈哈!”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有我当年征战诸界的风范!来!喝酒喝酒!”
索尔一把举起刚灌满的酒杯,咕咚咕咚喝下肚。
约翰也捧着酒,兴致满满,看着喝上头的他们,勾肩搭背地彼此商业互吹、讲述自身经历和见识异闻。
马特已经被喝趴下了,背着手躺在地上。
机械义肢还保持着举杯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再来一杯”和“我不行了”之间,滑稽得令人发笑。
哪怕他接受了基因血清强化,还有部分的器官义体改造,也顶不住这几位体魄远超常人想象的神选者。
奥普托姆斯和罗德里曼在实验室继续进行研究测试。
那截墨绿触须的污染特性仍然在持续释放,卢西恩留下的净化月辉压制虽然稳定,却也在缓慢消耗。
奥普托姆斯正试图利用械族的源能技术,建立一套能够长期稳定封存这截触须的独立系统,而罗德里曼则在一旁协助,同时也在思考,能否从这截触须中反向推导出【肿胀之女】的弱点。
而莉雅则在休息室内双手合拢、虔诚地向自然母神祷告,膝盖上摆放着刚刚结束完擦拭保养、流转着翠绿辉光的石中剑。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唇瓣翕动,念诵着精灵族古老的祷词。
理想乡的预知梦仍然残留在记忆深处,金门大桥崩塌、海啸吞没城市、从海底升起的庞然巨物……那些画面并未随着【八岐】的死亡而消散。
莉雅隐隐能感觉到,这场战争远没有结束。
可也就在这时,新的突发状况打破了平静。
情报指挥中心内。
“警告!警告!检测到空间曲率异常,恶蚀源质波动显著提升!”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座基地,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与舱室间交替闪烁,将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撕得粉碎。
“等等……那是什么?!”
负责监控的技术员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指着全息光幕上骤然出现的一个巨大信号源,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太平洋方向,不知何时驶来一艘通体斑驳、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血肉藤壶的古旧船只。
船身笼罩在浓雾之中,透出幽绿与灰白交织的诡异辉光。
“报告!经过数据库比对,是异常编号SPIC-5642【幽灵船】!”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说……是因为【肿胀之女】?”
“快通知罗德里曼他们!”
科特立即做出决策,聚合物面具后的眼眸满是血丝。
他和远在华盛顿总部的梅琳达一样,并没有休息,始终坚守在一线,盯着全球局势的动态变化和最新异常状况,进行调度管理。
“把所有监测数据同步到战略会议室。”
科特的声音沉稳,
“同时,通知卢西恩、索尔、约翰、莉雅,立刻到会议室集合。”
“是!”
而紧急情况很快便传到罗德里曼等人耳朵里。
喝得正高兴的卢西恩闻言,毫不犹豫地催动权柄,银白的净化月辉闪烁,笼罩全身,顺带将酒精带来的醉意驱除,头脑迅速恢复清醒。
前一秒还像是雾里看花朦胧的银白兽瞳,下一秒便恢复了如刀锋般的锐利。
在大是大非面前,索尔从不含糊,也迅速动用自己的力量,体表骤然白汽蒸腾,通红的脸色随之消退。
他随手将酒杯往桌上一搁,抄起雷神之锤,金色的长发甩过肩后,方才的醉态荡然无存。
约翰放下酒杯,站起身,赤红冠冕的虚影在眉心一闪而逝。
他似乎闻到了战争迫近的味道。
……
众人齐聚战略会议室。
全息投影悬浮在圆桌中央,反复播放着那艘【幽灵船】缓缓驶入旧金山湾、朝着【肿胀之女】所在方位靠拢的画面。
“目前的情况很危急。”
罗德里曼将【幽灵船】的航行轨迹投射在全息光幕上,语气里带着凝重,手指飞快地在触控面板上滑动,不断刷新着数据。
“我们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本该徘徊在其他海域口岸、行踪飘忽不定的【幽灵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可以确定,这绝非好事。”
“或许是被那什么旧日的诡异力量污染了?”
卢西恩提出自己的见解,眼眸微微眯起。
他在幻梦境中与旧日邪神有过近距离接触,对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格外敏感。
莉雅颔首表示赞同,顺着卢西恩的猜测补充道:
“它们之间应该存在某种联系,相近似的特质让两者产生了吸引。就像……磁石与铁屑那样。”
“不。”
恢复清醒的索尔突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猜测,语气严肃。
他凭借自己见多识广的眼界,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那是一件【灾厄余烬】!”
自从他作为盟友来到SPIC后,罗德里曼就经常找他探讨问询有关阿斯嘉德和九界秘辛的消息。
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神圣遗物】和【灾厄余烬】这两个概念。
惊为天人的罗德里曼,甚至还特意带着索尔去参观见识了承载着秩序意志的【碎金颅骨】,以及教皇凯文·法雷尔身上那枚曾爆发出鎏金辉光、庇护其化险为夷的【圣洁十字架】。
索尔只是略加端详,便都指出了这些正是传说中蕴含神性特质与权柄的【神圣遗物】。
包括莉雅手中待解封的圣剑,也被索尔道出本质,和他所掌握的【雷神之锤】类似,都是神明赐予的武器。
罗德里曼一直都认为世界上像这样的遗物绝非孤品,无论是【神圣遗物】还是【灾厄余烬】都有先例,例如SPIC曾在高丽国回收失败、被终末联盟带走的【尸鬼面具】。
而现在索尔的回答无疑将他的猜测证实,给出权威解释,盖棺定论。
“不好!”
罗德里曼的声音骤然拔高,他几乎是扑到了控制台前。
“这么说,【肿胀之女】难道是要与【幽灵船】进行融合?窃取其中的权柄力量?”
似乎是印证了罗德里曼的话,画面中沉寂的【肿胀之女】竟也开始了动作。
……
【幽灵船】本身具备无法被寻常手段拦截的特殊性质,行踪更是飘忽不定,拥有在迷雾中隐匿、近乎瞬移的古怪力量。
当它出现在SPIC的监测视野中时,也就意味着,它的目的,已然达成。
果不其然,【肿胀之女】那具盘踞在海湾中央、被扭曲空间包裹的庞然躯壳,缓缓舒展开来。
“咕嘟……咕嘟咕嘟……”
成百上千根巨大触须从茧壳中探出,灰绿辉光流转闪烁,在漆黑粘稠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泛着幽绿磷光的轨迹,将莫名受到吸引、迎面驶来的【幽灵船】包裹吞噬。
曾经看似破败、却让无数炮火攻击不可撼动的木质船身发出哀鸣,逐渐崩碎。
覆盖在船体表面的血肉藤壶纷纷爆裂,溅出粘稠的液体,又在触须的挤压下化作更细碎的残渣。
【肿胀之女】就像是潜藏在深海的灯笼鱼,将这只期待已久的猎物吸引过来,随后张开深渊巨口!
“嗡——”
无形的波动以肿胀之女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带着腐败气息的幽绿帷幕如墨色浸染,迅速笼罩大地,连恶魔岛基地的观测平台都被这股诡异的力量所波及。
“空间曲率读数……超出基准值了!我们已经脱离了现实!”
控制室内,技术员的惊呼声接连响起。
天穹之上隐约可见星点都变得黯淡无光,整片天幕宛若一面倒悬的镜子,将一座瑰丽奇峻、却又散发着无尽古老与疯狂气息的都城投影显现。
高耸的青铜巨柱矗立其间,柱身浸泡在海水中不知多少岁月,锈蚀的痕迹斑驳交错,却依然刻蚀着晦涩难解、令人望之生畏的诡异铭文。
柱基间白骨累累,那些骨骼的形态千奇百怪,有人形的,有鱼类的,有介于两者之间的,还有根本无法归入任何已知生物分类的畸变残骸。
它们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堆积在柱基周围,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逃离。
而在宫殿深处,一尊庞然巨影正安然伫立。
那巨影的轮廓模糊而扭曲,浑身覆盖着螺旋状的鳞甲,触须在黑暗中蠕动。
它的体型之大,远远超出了【肿胀之女】本身,仿佛后者不过是投射在水面上的一个影子。
刹那间,方圆百里的生灵都听到了耳畔边响起的呢喃呓语:
“自深渊中苏醒的父,于无光之海孕育子嗣的母!”
“潮汐已至,星轨偏离。”
“我们以凡胎肉骨为舟,以灵魂为锚。”
“叩响伟大者的门扉!”
层层叠叠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刷着每一个聆听者的灵魂堤坝,试图在其中凿开一个缺口。
恶魔岛基地内。
所有正在工作的人员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有人茫然地抬起头,有人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有人则面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瞳孔放大,嘴唇颤抖着,不由自主地跟着呢喃那些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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