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心无愧。
可是……
真的是这样吗？
画面再次跳跃。
这一次，不再是久远的过去，而是并不遥远的曾经。
曼哈顿事件之后。
SPIC总部，属于乔治的公寓。
虽然他是拯救了城市的英雄，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但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在墙壁的夹层中，在通风管道的深处。
有着一双双冰冷、贪婪、充满窥探欲的“眼睛”。
整整164个监视终端。
AERI，罗兹将军，还有那些躲在幕后、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政客。
恐惧与贪婪，交织在他们丑陋的灵魂光晕之中。
“为什么？”
乔治的意识在颤抖。
那段时期，是他精神状态最为压抑、最为濒临崩溃的时刻。
自己明明是在保护人类，明明是在为了这个世界而战。
可为什么……他保护的人，却想要把他当成小白鼠？
想要把自己切片研究？想要把他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怪物？
愤怒。
暴虐。
有一种疯狂的冲动，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乔治的脑海中咆哮。
“杀光他们！”
“把那些藏在屏幕后面的虫子揪出来，捏碎他们的脑袋！”
“你拥有力量！你是神选！你为什么要忍受这些蝼蚁的侮辱？！”
乔治不止一次地想要挣脱这无形的枷锁。
他想要用那双足以轰碎大楼的拳头，砸烂那些监视器，砸烂那些贪婪的嘴脸，用纯粹的暴力来宣泄心中的怒火。
但乔治忍住了。
因为心中的道德，作为“人”的底线。
更因为梅琳达那双担忧的眼睛，和马特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告诫自己——不要丧失理智，不要轻举妄动。
一旦迈出那一步，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是秩序的维护者，不是毁灭者。
不能让情绪左右理智，不能沦为力量的奴隶。
哪怕那道窥探的视线在AERI基地覆灭后消失了很久，但宛若附骨之疽般的不安与戒备，却从未真正离开过乔治。
他时刻紧绷着神经、处处提防。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梅琳达、马特一样对乔治心怀感激，能够理解并认同他。
面对掌握颠覆性力量的超凡个体，人类的劣根性让更多人、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脑满肠肥的掌权者，怀有深深的恶意与忌惮。
罗兹将军不过是其中的一位代表性人物罢了。
若非还有梅琳达这类人在默默付出，力排众议，阻挡了许多无形的“冷枪暗箭”。
以及乔治背后那尊拥有无上伟力的“神明”，震慑宵小之辈。
恐怕在曼哈顿事件结束时，濒临垂死的乔治根本不会有机会慢慢养伤、进行生命层次的晋升蜕变。
他后半生将要面对的，就会是被囚禁于冰冷的实验室，或摆上手术台作为超凡研究样本。
乔治虽说强大，但也未曾摆脱作为人类的身份与认同。
当初的亨利局长所说的那几句话，就像一颗子弹，多年后正中乔治眉心。
“无论你得到了什么力量，乔治。”
“你终究还是个人。”
“只要是人，就必然会有弱点。”
特别是在乔治因强行窥视恶魔虚影变成“盲目的正义”后，拥有【审判之眼】的他，无法用肉眼去观察世界，只能通过其他感知渠道和灵魂光晕的色彩，进行判断。
【审判之眼】赋予了乔治看破虚妄的能力，却也剥夺了他作为普通人“无知即幸福”的权利。
这也就直接导致了，乔治会不可避免窥探到人性的阴暗，哪怕对方明面上恭恭敬敬，内心却怀揣着莫名的恶意。
哪怕是那些对他顶礼膜拜、高呼“神罚者万岁”的平民，在他们看似虔诚的金色信仰光点之下，往往也潜藏着灰黑色的私欲、嫉妒、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恶意。
“要是他能帮我杀了那个欠钱不还的混蛋就好了……”
“要是他能把我的情敌也一起审判了就好了……”
“为什么他只救那个人，不救我的狗？”
这些恶意很小，小到无法上升到罪孽的层次，却又让人难以忽视，逐渐累积成负面情绪。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乔治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排气阀的压力罐，不断地接收着来自全世界的负面情绪，却只能将其强行压缩在心底，独自消化。
在大多数人眼里，乔治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就像是一个活的圣人。
因为世界需要这样的偶像。
但事实上，他也会流血、抱怨，感到痛苦，背负了太多太多。
只不过更擅长自我排解、消化掉这些负面情绪。
对此，那些被轰杀成渣，亦或是变成手打牛肉丸的异种们，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乔治内心的愤怒与痛苦。
直到受膏者们的出现，通过教导这些朝气蓬勃、心怀热血的年轻人，这才让乔治感受到难得的温情和找回属于“人”的部分。
那是希望。
是传承。
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可这些……终究是杯水车薪。
原罪力量之所以能够轻松的扭曲并改变乔治的认知，其中固然有位格因素的影响，但本质上它也只是将乔治内心的阴暗面放大，满足了他的“心愿”——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幸福与美满。
当虚假的美好被戳破，认知带来的崩塌，就这样在乔治的“心之壁”上裂开一道道缝隙，让恶意得以趁虚而入。
那些被乔治深埋心底、平时被【秩序之光】强行压制的阴暗面，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精神世界内。
“乔治。”
被死死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乔治似乎听到了一声呼唤。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自己？！
在周围这些浓到化不开的迷雾中，一道漆黑的身影缓缓走出，来到乔治面前。
乔治竭尽全力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蠕动的阴影丝线，看清面前身影的“真容”。
赫然与乔治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刚毅线条，同样的战术风衣，甚至连那紧锁的眉头都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
它的眼眶里，没有那双流淌着鎏金辉光的【审判之眼】。
只有两团深邃、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漩涡。
并且躯体呈现出若隐若现的朦胧感，似乎还未彻底在这个世界凝聚成形。
“乔治”摇了摇头，语气戏谑。
“瞧瞧你，多么可悲。”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号称要审判一切罪恶的神罚者……”
“现在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个被塞满了棉花、连动都动不了的布娃娃？”
“真是…太可笑了。”
“……滚开！”
乔治在心中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虽然无法发出声音，但源自灵魂的意志依然强烈。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开始它只是耳边的呢喃低语，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能愈发调动乔治内心的愤怒与极端情绪。
毕竟考虑到这种状态更能够激发源质的活跃程度，再加上有【秩序之光】兜底，乔治也就没当回事。
可直到今天，在经历原罪权柄的侵蚀、倒影世界的潜移默化影响，以及如今受困于本该是白银位阶才能施展的【领域】中。
哪怕并不完整，但终究具备干涉并影响灵魂的效果。
于是，这些被乔治深埋于内心的阴暗面，竟借此滋生壮大。
“为什么要让我滚开呢？”
“影子”并没有生气，反而向前凑近了几分。
漆黑的面孔几乎要贴在乔治的脸上。
“我就是你啊，乔治。”
“我是你不敢承认的愤怒，是你不敢释放的欲望，是你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乔治发出了怒吼。
“我是秩序的代行者！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守护！”
“守护？”
黑影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别自欺欺人了。”
“自从你直视了那位存在，自从你的眼睛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之后……”
“你真的还能分清什么是人，什么是怪物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乔治最脆弱的软肋。
“承认吧，你早就受够了。”
“你受够了当那个完美无缺的圣人。”
“你受够了去保护那些只会索取、不知感恩的虫子。”
“你受够了被那些躲在安全屋里的肥猪指手画脚！”
“闭嘴！！！”
乔治的意志在剧烈波动。
他试图将自己的意识缩回内心最深处的堡垒，去隔绝外界那无孔不入的喧嚣。
不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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