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即便高考结束,这几个把他一手带大的姐姐也绝不会赶他走。
道理他肯定都懂。
“这种焦虑是潜意识的,不是讲道理能讲通的。”
艾娴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通透:“他只是在意我们,觉得高考会决定他未来要在哪里,所以会觉得焦虑。”
像个守着宝藏的小孩,生怕天亮了宝藏就不见了。
即使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但还是拼命想多做一些什么。
林伊轻叹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苏唐的鼻尖:“傻小子。”
“那怎么办?”
白鹿一脸担忧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要不…我们给他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不管怎么样都带着他?”
艾娴摇摇头:“你觉得一张纸能消除他的焦虑吗?”
她合上书,随手放在野餐垫上。
随后,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看向远处的湖水。
“距离高考已经没多久了,他现在的成绩很稳定,知识体系也很扎实。”
艾娴语气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剩下的这段时间,心态最重要。”
“那你说怎么办?”林伊抬起头,看向自家的大姐。
也是她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既然艾娴能把问题剖析得这么透彻,那她手里肯定已经有了办法。
这就是艾娴。
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从不拖泥带水。
她不需要苏唐开口,甚至不需要他从梦中醒来,就已经替他扫平了前路上所有的阻碍。
并且在终点铺好了鲜花。
“申请走读。”艾娴吐出四个字,掷地有声。
“走读?”
林伊想了想:“不过一中是全封闭式管理,除了极个别特殊情况,高三学生必须住校,会不会有些麻烦?”
“我来办。”
艾娴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只要他每天晚上能回家,能见到我们,能看到白鹿在客厅里发疯,能听我骂他两句…他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哪怕只是学校和公寓之间这短短几公里的距离,哪怕只是周一到周五这五天的分离。
在临近高考这个高压节点下,都被无限放大了。
只要让他确认,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长多大,锦绣江南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那么所有的焦虑,都会不攻自破。
林伊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随即,她那一双妩媚的狐狸眼里,绽放出了一抹惊艳的光彩。
“不愧是小娴。”林伊竖起大拇指。
“那就这么定了,下午我去学校找他的班主任谈,以后每天晚上我开车接他回家。”
艾娴一锤定音:“理由我都想好了,神经衰弱,伴随间歇性梦游,需居家监护。”
林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梦游?班主任能信?”
艾娴语气平淡:“我找医院的师姐开个证明,真实有效。”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由不得他不信。”
艾娴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在学校发作,可能会半夜起来做物理题,严重影响其他同学休息。”
“噗。”
林伊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苏唐成绩这么好,心理健康确实很重要,班主任估计也不会太为难他。
“行,那就这么定了。”
林伊心情大好,伸手捏了捏苏唐的脸颊:“小可怜,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回来给姐姐们请安了。”
就在这时。
一直躺在林伊腿上装睡的苏唐,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他其实醒了稍微有一会儿了。
大概是在艾娴说出走读这两个字的时候,那种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大石头,就像是被这阵风给吹散了。
每天回家。
每天回到那个有着橘黄色灯光的公寓。
好像…高考真的就只是一场普通的考试了。
苏唐睁开眼睛。
入眼是林伊那张精致明艳的脸庞,正低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醒了?”
林伊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都听到了?”
苏唐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脖子,眼神有些飘:“嗯…听到了一点点。”
“听到什么了?”
艾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苏唐看着艾娴。
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对他严厉要求,却在背后默默为他铺平所有道路的姐姐。
“听到姐姐说我梦游,还会半夜起来做物理题。”
“知道就好。”
艾娴拧上瓶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既然醒了,那就收拾东西,现在是下午三点,我们去一趟学校。”
苏唐愣了一下:“现在?”
“去办手续。”
艾娴弯下腰,一把拎起地上的野餐垫,动作干脆利落。
“既然要把你弄回家,那就一分钟都别耽误。”
......
南江一中的教师办公楼。
老赵正对着一张模考的成绩单愁眉不展,手里的保温杯盖子被他拧得吱吱作响。
咚咚。
两声清脆且有节奏的敲门声。
老赵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的女生,那股子清冷的气场,却让他这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后面跟着的,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苏唐。
“赵老师,打扰了。”
艾娴走进办公室,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我是苏唐的姐姐,今天来是想给他办走读手续。”
“走读?”
老赵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牌。
“苏唐姐姐,这…”
老赵面露难色:“虽说学校有走读的政策,但现在距离高考没有多久了,正是最关键的冲刺阶段,这时候办走读,每天来回奔波,会不会影响孩子的休息和复习节奏?”
他苦口婆心:“而且晚自习结束都十点了,路上再折腾一下,这…”
“他在学校睡不着,晚上要回家睡。”
艾娴平静的打断了他。
老赵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转过头,愕然的看向一直低着头站在旁边的苏唐:“睡不着?”
苏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赵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苏唐永远是那个腰背挺直、上课眼神专注的好学生。
他的作业永远工整,卷面永远整洁。
他是老师眼里的定海神针,是那种最不需要让人操心的完美学生。
“怎么会…”
老赵是个老教师了,自诩对学生的心理状态了如指掌。
可眼皮子底下最好的苗子出了问题,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严重吗?”老赵的声音低了八度,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很严重。”
艾娴面不改色,语气里透着一股专业的笃定:“医生建议必须居家监护。”
老赵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苏唐啊,你怎么不早跟老师说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要是熬坏了,考个状元又有什么用?”
苏唐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老师,我其实……”
“他就是太懂事,怕给您添麻烦。”
艾娴接过话头,不动声色的把苏唐护在身后:“赵老师,手续方面需要什么材料?”
老赵叹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又看了看那个护犊子一样挡在他前面的姐姐。
作为班主任,理智告诉他,这时候放人回家风险很大。
“苏唐。”
老赵重新戴上眼镜:“你自己怎么想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蝉鸣声显得格外聒噪。
“老师。”
苏唐迎上老赵审视的目光:“我想回家。”
不是我想走读,也不是我想休息。
而是我想回家。
这四个字里包含的情感,让老赵这个在教育战线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教师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少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里没有逃避学习的狡黠,也没有对高考的恐惧。
只有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渴望。
老赵沉默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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