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见六叔之前,有笔账,我想同苏生先算一算。”
来了。苏云心里一凛。
他知道,这杯茶不好喝。
方逸华将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注水,这才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刺苏云:
“我的人查过。你这次来香港,一落地就去了汇丰,把手里的港币全换成了美金。然后又去了联交所,开了五倍杠杆,全仓做空恒指。”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苏生,你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血本无归?”
李成儒在一旁听得腿都软了。
这女人太可怕了!他们前脚刚干完的事,后脚人家就查得一清二楚!
苏云却笑了。
“方小姐,在商言商。既然是赌,自然有输有赢。只不过我运气好,赌对了而已。”
“运气?”
方逸华也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我只信‘消息’,不信‘运气’。”
她将一杯茶推到苏云面前,茶色深红,如陈年琥珀。
“说吧。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一个叫周星驰的吧?你想要什么?”
这就是方逸华。
不跟你谈感情,不跟你绕弯子。
开门见山,直插要害。因为在她眼里,时间就是金钱。
“我想跟六叔谈一笔大生意。”
苏云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
“一笔能让邵氏那些压在仓库里发霉的老电影,重新变成金元的生意。”
方逸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侧门开了。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棉袄、身材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一根梨花木拐杖,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邵逸夫。
“后生仔,口气不小啊。”
邵逸夫的目光在苏云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手里的那杯茶上,“阿娜的茶,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喝的。你说说看,怎么个‘变金元’法?”
“六叔。”苏云站起身,不卑不亢。
“我看了报纸。”邵逸夫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春晚那个‘鸣谢单位’的点子,是你提出来的?”
“是。”
“好计谋。”邵逸夫点了点头,“能在那个环境里,把‘买卖’做成‘人情’,把‘广告’做成‘脸面’,你有这个脑子。”
“但是,”邵逸夫话锋一转,“我邵逸夫在香港做了几十年电影,还轮不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来教我怎么赚钱。你想要周星驰,可以。拿什么来换?”
气氛再次凝固。
苏云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这位影视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
“六叔,我不是来教您赚钱的。我是来给您送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十亿人市场的钥匙。”
“哦?”
“邵氏现在最大的困境是什么?不是没钱,不是没片子。是‘过时’了。”
苏云的话很刺耳,却很真实,“嘉禾、新艺城现在玩的是都市喜剧、是动作猛片。您那些黄梅调、武侠片,在香港已经卖不动了。压在仓库里,每年光是保养修复,就是一大笔开销。”
方逸华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邵氏最大的痛处。
“但是在内地呢?”
苏云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在那个十亿人的市场里,他们没看过电影,没听过黄梅调。您那些在香港人看来‘老土’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经典’,就是‘艺术’!”
“我手里有渠道,有官方认可的‘央视’这块金字招牌。我们可以成立一家合资公司,专门负责把邵氏的经典影片,以‘文化瑰宝’的名义,通过录像带的形式,引进内地发行。”
“我们不叫‘卖电影’,我们叫‘历史影像资料展播’。六叔,您卖的不是录像带,您卖的是一代人的情怀,是您邵氏辉煌的过去!”
邵逸夫的手,在拐杖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好!好一个卖历史,卖情怀!”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不是没想过内地市场,但他一直找不到门路。而苏云,不仅给他指了门,还给他造好了船,甚至连船票都递到了他手里!
“阿娜!”
邵逸夫猛地一顿拐杖,“去!把周星驰的合约拿来!另外,把法务叫来,拟定合资公司的意向书!”
他走到苏云面前,伸出手:
“这单生意,我邵逸夫接了!从今天起,你苏云就是我邵氏在内地最重要的朋友!”
苏云站起身,握住了那只苍老却有力的手。
“六叔言重了。合作愉快。”
……
走出邵氏大楼的时候,李成儒的腿还是软的。
“苏哥……这就……成了?”
他看着手里那份轻飘飘、只签了个名字的解约合同,感觉像在做梦。
他原以为会是一场艰苦的谈判,没想到对方比他们还急。
“不然呢?”
苏云戴上墨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大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成儒,记住了。当你手里握着对方最想要的东西时,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就永远在你这边。”
“走吧。”
苏云拉开车门,“人捞出来了,该去给咱们的‘喜剧之王’,上第一课了。”
他拿出大哥大,拨通了王晶的电话:
“喂?王导吗?我是苏云。人我搞定了。明天下午,你带着周润发,我带着周星驰。咱们在片场,碰一碰。”
第二天下午,嘉禾片场,三号摄影棚。
这里跟半岛酒店是两个世界。
一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身形臃肿的胖子,正蹲在一个滑轨旁,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唾沫星子横飞:
“Action啊!Action!那个死跑龙套的会不会走位啊?挡住主角的机位了!再NG一条,今天的鸡腿扣掉!”
王晶的嗓门很大,像个菜市场的屠夫,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一身略显过时但依旧笔挺的白色西装、身形高大的男人,正安静地抽着烟,看着这一切,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周润发。
他虽然是来“客串”旁观的,但那股子属于大明星的气场,即使在他最低谷的时候,也依然存在,让周围想凑过来递烟的小演员不敢靠近。
下午两点五十分。
苏云带着李成儒和乐韵,准时出现在了片场门口。
他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在香港街头买的、很普通的牛仔夹克,脚上一双回力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来探班的大学生,毫无攻击性。
“苏老板!这里!”
王晶眼尖,隔着半个片场就挥舞着手里的剧本,那笑容,猥琐中透着精明。
“发哥。”
苏云走过去,没有先理王晶,而是径直走到周润发面前,伸出手,用的是内地最实在的握手方式,“久仰。”
周润发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礼貌地握了握:“苏先生客气了。叫我发仔就好。”
他的普通话带着点生硬的口音,但态度很谦和,没有丝毫大明星的架子。
他打量着苏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就是这个年轻人,敢用自己这个“票房毒药”?
就在这时,片场入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周星驰。
“喂!那个死跑龙套的!这里是拍戏的地方,闲人免进啊!”一个场务不耐烦地吼道。
周星驰吓得一缩脖子,刚想退出去。
“他是我叫来的。”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他冲周星驰招了招手:“星仔,过来。”
周星驰像是得了特赦令,在众人诧異的目光中,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
当他看到面前站着的周润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那是偶像。是他跑龙套时做梦都想成为的人。
“好了,人齐了。”
王晶搓了搓手,把几人领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那里摆着几个破旧的道具箱。
他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问:“苏老板,剧本我看完了,够劲!就是……你真要用这两个姓周的?”
他指了指周润发,又指了指周星驰,那意思很明显:一个毒药,一个垃圾,这组合能卖钱?
苏云没回答他,而是看向那两个同样一脸茫然的“姓周的”。
“发哥,星仔。”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那种最便宜的、用锡纸包着的黑巧克力。
他把巧克力递到周润发面前。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情景。”
苏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一个叱咤风云的赌神,但你刚被人出卖,输光了所有身家,马上就要被人带去‘种荷花’。临死前,对方答应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
“你的愿望就是——再吃一块你最喜欢的巧克力。”
“现在,你来演。”
周润发愣住了。
这是什么考题?
但他毕竟是专业演员,他接过巧克力,闭上眼酝酿了三秒。
再睁开眼时,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种落魄英雄的悲凉、面对死亡的坦然、以及对往昔风光的一丝留恋,全都凝聚在了他的眼神里。
他慢条斯理地剥开锡纸,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然后,他把巧克力放进嘴里,没有立刻咀嚼,而是让它在舌尖慢慢融化。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又释然的微笑。
最后,他抬起头,对着虚空,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那背影,萧瑟,孤傲。
“好!”王晶忍不住鼓掌,“不愧是发哥!这演技,绝了!光这个背影就值回票价了!”
苏云却摇了摇头。
“太‘演’了。”
他淡淡地评价道,“这是在告诉观众‘我很帅,我死得也很帅’。这不是赌神,这是在拍M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