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不怕争议,不怕质疑,就怕没动静。只要大家开始讨论,这台晚会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
上午八点,国营庆丰包子铺。
苏云没急着回台里,而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喝着豆浆。
这家店离广播大楼不远,来这吃早饭的有不少是附近的机关干部和老北京土著。
这里,是最好的舆论观察哨。
隔壁桌坐着一老一少。
老的看着六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脸的严肃,一看就是个退休的老干部或者老工人。
少的二十出头,穿着时髦的喇叭裤,留着长发,正拿着那份报纸眉飞色舞。
“爸!您看这儿!”
年轻人指着报纸上的“电话点播”四个字,兴奋得两眼放光,“这太牛了!只要打电话就能点歌!那我得给红霞点一个,让她知道我心里有她!”
“啪!”
老头一筷子敲在年轻人的手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点什么点!净整些扬雾运动!那是中央电视台!是严肃的地方!怎么能让你拿来搞对象?”
老头把报纸拿过来,抖得哗哗作响,一脸的批判:
“看看这写的什么……‘陪您过大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这么不庄重呢?像是在哄小孩!还要直播?万一出了乱子怎么办?万一有坏分子打电话捣乱怎么办?这简直是……简直是胡闹!”
年轻人不服气,揉着手背嘟囔:“怎么就胡闹了?现在改革开放了,那深圳都建特区了,电视节目怎么就不能改改?我觉得挺好,有人情味儿!”
“你懂个屁的人情味儿!这叫自由主义!”
老头瞪了儿子一眼,但目光却忍不住又在那张广告上扫了两眼,尤其是看到下面那行小字——“更有神秘嘉宾与精美礼品相送”。
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一些:“……这礼品,也不知道送啥。别是发日历吧?”
“上面写了啊!天津日化二厂的百雀羚!还有海鸥手表呢!”年轻人眼尖。
“海鸥表?!”
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政治觉悟一下子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真的假的?打个电话就能送海鸥表?那……那咱们家那台破电话能不能打?”
“能啊!只要能拨出去就行!”
“那……”老头咳嗽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粥,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那到时候……咱们也试试?我不是为了那块表啊,我是想看看,这央视到底能不能兑现承诺。这是监督!群众监督!”
“得嘞!监督!必须监督!”年轻人憋着笑。
苏云坐在旁边,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
他低下头,用风衣领子遮住嘴角的笑意。
这就是真实的人性。
在“海鸥表”和“新奇感”面前,所有的保守和顾虑,都会变成那个除夕夜守在电话机前的动力。
这场舆论战,他赢定了。
……
**上午九点,广播大楼。**
苏云刚走进大厅,就感觉今天的气氛不一样了。
平时走路慢悠悠的职工们,今天一个个脚下生风,见面也不问“吃了吗”,而是都在聊报纸上的事。
传达室的电话更是响个不停。
“喂?这里是央视……对对对,报纸上那个是真的……哎呀大娘,现在还没开始点播呢!要等除夕夜!……什么?您想预定?预定不了啊!”
传达室的老大爷忙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两个听筒,嗓子都哑了。
苏云刚上楼,就迎面撞上了满脸通红的王洪副台长。
王洪手里也捏着一份《人民日报》,看见苏云,那是又爱又恨,表情复杂得像是刚吃了一口芥末。
“苏云!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王洪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压低声音,把苏云拉到楼梯拐角,“这动静也太大了吧?刚才部里的领导都打电话来问了!问我们到底有没有把握!问那个热线系统能不能扛得住!要是到时候电话打不通,或者是接进来什么不当言论,那就是把天给捅破了!”
苏云看着王洪额头上的冷汗,依然保持着那种气定神闲的微笑。
“王台,部里领导既然打电话来问‘有没有把握’,而不是直接命令‘停止’,这就说明什么?”
苏云凑近了一点,低声分析道:“说明领导也在观望,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这么大的版面,如果没有宣传部的默许,报社敢登吗?”
王洪愣了一下。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是有的,只是被刚才铺天盖地的舆论给冲昏了头。
现在被苏云一点拨,立刻回过味儿来。
是啊,《人民日报》那是风向标。它敢登,就说明上面是支持“搞活”的。
“可是……”王洪还是有点虚,“这热线系统……”
“放心吧王台。”
第64章 从上海滩到深圳湾【日万第三更】
苏云拍了拍胸口,“战备线路,军工品质。
我已经安排了三班倒的接线员进行魔鬼训练。
哪怕全BJ的电话都打进来,我们也能在那一瞬间,挑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而是准备好庆功酒。这台晚会,注定要载入史册。”
看着苏云那笃定的眼神,王洪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其妙地就放下了一半。
“行!你小子,要是真成了,我亲自给你请功!要是砸了……”王洪咬了咬牙,“我陪你一起写检讨!”
当北京城还在为一张报纸广告争论不休的时候,更南方的城市,却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对这场即将到来的“电视改革”做出了回应。
上午十点,上海黄浦江畔,外滩。
江风凛冽,吹得那些旧租界的老洋房更显斑驳。
一个穿着时髦的米色风衣、烫着大波浪的姑娘,手里夹着一份《文汇报》,正站在防洪墙边,和几个同样打扮入时的男女有说有笑。
他们是上海最早一批“个体户”,也是最敢穿、最敢玩的年轻人。
“哎,你们看这报纸!”
姑娘把报纸扬起来,指着上面那张春晚广告,眼神里带着兴奋和一丝不屑,“这BJ的央视也学咱们南方人搞花头了?直播?点播?还送百雀羚和海鸥表?”
旁边一个戴着蛤蟆镜、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小伙子接过报纸,撇了撇嘴:
“嘁,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上海台半年前就开始搞‘观众来信点歌’了。不过直播倒是新鲜,但就那几部电话,能打通吗?怕不是摆设吧。”
“就是!还百雀羚呢,多老土啊!”另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姑娘笑了,“咱们现在都用‘露美’、‘美加净’了,有的还托人从香港带‘旁氏’。谁还稀罕百雀羚啊?”
他们嘴上说着不屑,但眼神却不约而同地在那张广告上多停留了几秒。
“不过这句‘陪您过大年’倒是挺有人情味儿的。”米色风衣姑娘突然来了兴趣,“平时那些晚会都板着脸,像开会。这次要是真能让大明星跟咱们互动,倒也新鲜。那刘晓庆……会不会来啊?”
“刘晓庆?”蛤蟆镜小伙子眼睛亮了,“她要是真来,那这台晚会还真值得一看!我得把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擦干净点,到时候看看她。”
外滩的这群弄潮儿,对“规矩”和“任务正确”的顾虑远比BJ少。他们更看重“新奇”、“时髦”和“明星效应”。
春晚广告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政治任务,更像是一场大型的“明星秀”和“新奇玩意儿”的展示。他们挑剔、前卫,但好奇心也更强。
同一时间,广东深圳特区,渔村招待所。
这里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毗邻香港。
空气中弥漫着港币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
几个来自香港的客商,正穿着短袖衬衫,坐在招待所的餐厅里吃早茶,桌上摊开的是今天的《南方日报》。
“哎哟,老王,你看看这份报纸。”
一个操着港腔的商人指着头版上的春晚广告,乐了,“BJ佬都学咱们香港搞电视点播了?还搞得有板有眼,全国直播啊!”
坐在对面的“老王”是深圳特区招商办的主任,他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可不是学,这是开放的信号。”
老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报纸,“以前的晚会,都是歌颂,歌颂。这次搞‘现场点播’,让老百姓说了算,这意义可就大了。”
“这意味着开始重视民意了。这意味着……咱们深圳特区的步子,还可以迈得更大一些。”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小李啊,通知下去,除夕夜,咱们招待所的电视机都开着,让香港的客商们都看看,咱们内地的电视节目也开始‘活’起来了!”
“另外,把那几个电话号码给我抄下来,到时候找几个人,多打几个电话,给咱们深圳点个歌,点个新潮的。这也是一种……宣传嘛!”
对于深圳特区的人来说,春晚广告不仅是一场娱乐预告,更是一面镜子,映照着国家的开放程度和未来走向。
他们从中看到的,是商机,是信号,是更广阔的天地。
……
下午一点,ZJ省HZ市,西湖边。
西湖的残雪未消,但湖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泛绿。
这里是《西游记》剧组刚刚结束外景拍摄的地方。
几个当地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浙江日报》,正围在一起议论着。
“你们看!央视春晚的广告!”
一个姑娘指着报纸,眼神里带着一丝憧憬,“上面说有大明星!还有电话点播!不知道能不能点歌给我的知青哥哥听?”
“得了吧你!”旁边的小伙子打趣道,“这电话能打通就怪了!全中国多少人啊!”
“不过这广告拍得倒是挺好看的。”另一个姑娘指着广告上那幅手绘的梅花灯笼图,“这构图,这意境……跟我们西湖的雪景有点像啊。”
她不知道,这广告设计中,就融入了《西游记》剧组在江南拍摄时的审美元素。
远处的苏堤上,几个刚收工的《西游记》剧组场务,正扛着设备往大巴车上走。
他们也看到了报纸,但脸上更多的是无奈。
“你看,人家央视春晚多风光,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个场务叹了口气,“咱们西游记呢?估计也没人知道。”
“知足吧!”另一个场务骂道,“要不是苏顾问,咱们连南方都来不了,哪有钱拍这些美景?”
杨洁导演坐在大巴车里,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又看了看车厢里人手一份的报纸。
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但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她知道,苏云的这一手“全国宣发”,不仅是为了春晚,也是在给《西游记》提前造势。
当全国人民都在关注“央视春晚”的时候,当他们看到那个片头里绝美的江南风光时,总会有人好奇——
这是哪里?这是什么戏?
那时候,《西游记》三个字,自然而然就会烙印在人们心里。
“回去,让大家把状态调整好。”
杨洁导演对着身边的摄像师王崇秋说,“苏顾问说了,春晚舞台上,要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咱们的猴子,也能腾云驾雾!”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第65章 等待一束光【日万第四更】
1983年1月6日,农历癸亥年冬月廿三。
当BJ和沿海城市为一张报纸广告掀起舆论热潮时,在更广阔、更遥远的中国大地上,同样的报纸,却承载着不同的分量,引发着更深沉的波澜。
上午十一点,XJ生产建设兵团,某农场。
大雪覆盖了戈壁滩,一片茫茫。
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把屋顶上的积雪冻得像钢铁一样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