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那支原本散漫的地下乐队,经历了宛如地狱般的“新兵连特训”。
早上六点,赵刚准时一脚踹开他们宿舍的门,把这群宿醉未醒的“艺术家”从床上拖起来,绕着排练场跑五公里开肺活量。
烟被全部没收,酒更是连味儿都闻不到。一日三餐全是严格配比的营养餐。
排练室里,只要主唱的吉他扫弦慢了半拍,或者鼓手的节奏乱了一丝,赵刚那冷冰冰的眼神就会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不懂音乐,但他懂什么是“纪律”。
半个月后,当苏云再次走进排练室验收时。
那个原本虚胖、颓废的主唱,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涣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了极致的凌厉。
当他再次握住麦克风,吼出那句“我曾经问个不休”时。
没有了酒精麻痹下的破音,而是凭借着充沛的体力和极其饱满的气息,将那种粗砺的撕裂感,像重机枪一样倾泻而出!
这才是能镇住六万人的重火力。
八月十日。距离演唱会还有五天。
北京工人体育场。
这座建于五十年代的巨大建筑,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工业改造”。
在这个年代,内地的所谓“大型演出”,舞台布置极其简陋。通常就是搭个木板台子,挂两块红布背景,摆上几台从广播站借来的大喇叭,再加上几盏惨白的水银探照灯,就算齐活了。
但苏云要的,是碾压时代的声光电奇迹。
“快快快!把那两组‘神话全景声’的低音炮矩阵,给我推到主舞台两侧!”
严援朝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在工体坑坑洼洼的草坪上指挥着上百名工人。
他把神话影城仓库里用来做电影环绕声的顶级DSP解码设备和巨型音箱,全部强行拆了下来,运到了工体现场。
这种工业级别的声学设备,用来对付八十年代的演唱会,简直就是拿大炮轰蚊子。
“严总,这功放的功率太大了!”
一个电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工体原本的民用电网根本带不动!全开的话,一秒钟就能把变压器烧穿!”
“带不动就切断!去接备用电源!”
苏云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场,他今天穿了一身简练的工装,抬头看着那座足足有四层楼高的钢铁脚手架。
“我从柴油机厂租了四台工业级发电机组,就停在体育场外面。
今天就算把发电机烧冒烟了,也得保证当晚的低音能把最后一排观众的椅子震得发抖!”
不仅是声音,还有光。
苏云砸了足足两百万现金,通过香港的渠道,包机空运了一批刚刚在欧美大型体育赛事上露面的“电脑摇头灯”和“频闪灯”。
在这个连彩色霓虹灯都算高科技的内地,这种能够根据音乐节奏自动变换色彩、疯狂扫射全场的灯光矩阵,其视觉冲击力无异于外星飞船降临。
“老板,这成本……太可怕了。”
李诚儒看着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钞票,心疼得直哆嗦。
“咱们的门票虽然卖空了,收回来两百多万。但光是这套舞台设备和发电机的租赁费,加上安保人工,就已经砸进去三百万了!咱们这场演唱会,是在赔本赚吆喝啊!”
“诚儒,你的眼光还是停留在算账上。”
苏云站在舞台中央,感受着巨大的钢铁结构带来的压迫感。
“一场震撼了几万人的演唱会,它产生的长尾效应,是无法用门票来衡量的。”
“这六万人看完之后,会彻底沦为神话娱乐的死忠粉。他们会发了疯一样去买我们的原声磁带,去买我们的‘听风者’随身听,去神话影城排队。”
“我花一百万打造一个神级舞台,换来的是神话品牌在年轻人心中无可替代的‘图腾’地位。这笔账,赚翻了。”
1987年8月15日,傍晚。
北京城仿佛下起了一场红色的雨。
从东直门到工人体育场的三条主干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超过六万名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个巨大的混凝土碗。
他们中有一半人的脖子上,都挂着那个极其耀眼的橘红色海绵耳机,腰间别着半透明的“听风者”随身听。
那抹橘红色,成了今晚最统一的信仰徽章。
工体外围,几百名黄牛被这阵仗吓呆了。
他们手里原本留着的几张内场票,平时能卖个五十块就顶天了,今天竟然有开着桑塔纳的老板,直接甩出五百块现金,就为了进去感受一下什么叫“神话之夜”。
晚上八点整。
六万人的体育场座无虚席。
夏夜的闷热混杂着几万人呼吸的二氧化碳,让整个内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喧闹声、口哨声、抱怨没开灯的咒骂声,汇聚成一股极其嘈杂的声浪。
突然。
整个工人体育场所有的照明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六万人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所有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全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黑暗中。
“咚————!!!”
一声极其沉重、极其恐怖的低频鼓声,从主舞台两侧那两座由几十个电影级低音炮组成的矩阵中,狂暴地轰杀而出!
那不是听觉上的声音,那是直接撞击在胸腔上的物理冲击波!
前排的观众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跟着那个鼓点狠狠地漏跳了一拍,连脚下的混凝土看台都发出了轻微的共振。
在这个习惯了单声道破喇叭的年代,六万名观众的大脑瞬间宕机。
紧接着。
“唰!唰!唰!”
舞台上空的几十台电脑摇头灯同时亮起,惨白的光柱像利剑一样撕裂夜空,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鼓点,在六万人的头顶疯狂扫射!
频闪灯将整个内场照得如同白昼与黑夜的疯狂交替。
在这毁天灭地的声光电轰炸中。
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褂的主唱,闭着眼睛,单手死死地攥着麦克风立架。
半个月的地狱式体能训练,让他此刻就像一头充满了力量的年轻公牛。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麦克风,发出了中国摇滚史上最震耳欲聋的一声嘶吼。
全场炸了。
六万人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地暴起。
没有人教他们该怎么做,但在这一刻,那种压抑在心底的迷茫、那种想要宣泄的渴望,被这工业级的声浪彻底撕开了一个口子。
看台上的年轻人疯了,他们跳上椅子,挥舞着手臂,撕扯着自己的嗓子跟着一起狂吼。
内场的姑娘们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坐在VIP包厢里的老厂长和几个文化圈的泰斗,看着下方如同沸腾岩浆般的人海,手都在哆嗦。
“这……这是在搞文艺演出?”老厂长震惊得连拐杖都掉在了地上,“这简直是在给几万人做法啊!”
苏云站在VIP包厢的单向玻璃前,俯瞰着这片由他一手打造的疯狂海洋。
他没有笑,眼神里只有那种掌控一切的绝对理智。
费翔的“一把火”烧热了冬天,那是一种温和的启蒙。
而今天,神话的重低音,用最野蛮、最粗暴、最工业化的降维打击,在这个盛夏的夜晚,彻底炸碎了中国流行文化的旧壳。
“录下来了吗?”苏云转头,问身后的严援朝。
“三十二轨数字全开,现场的收音完美。”严援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好。”
苏云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明天一早,把这场演唱会的现场版录音,全部压成磁带。”
“盗版商不是喜欢翻录吗?”
“告诉全国的神话专卖店,凡是拿着‘听风者’随身听或者大圣手机的黑金会员,凭机器编号……”
“这盘见证了中国摇滚诞生的现场版神级母带,老子免费送!”
“我要让盗版这个词,在神话的词典里,彻底变成一个可笑的过去式。”
这句“老子免费送”,在VIP包厢里回荡,带着一股要把整张牌桌直接掀翻的狂气。
严援朝看着苏云那张在频闪灯下忽明忽暗的脸,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今晚录音棚通宵连轴转,明天天亮之前,第一批十万盘现场版母带,保证铺进BJ所有的神话专卖店!”
第二天清晨,BJ的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工体狂欢后的余温。
东单路口的神话电子专卖店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一条足足有两百多米长的长龙。
排队的几乎全是昨天去过工体现场的年轻人。
他们眼眶熬得通红,嗓子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橘红色耳机,眼神里透着一种宛如朝圣般的狂热。
“哗啦——”
卷帘门拉开。
店长刚把一箱印着《神话之夜·工体十万人现场绝版》的黑色磁带搬上柜台,人群就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别挤!大家排好队!把随身听和手机的序列号亮出来!”
“登记一个,领一盘!苏总发话了,全免费!只要你是咱们神话硬件的机主,这盘带子就是送给大家的礼物!”
不到两个小时,十万盘带着工体现场泥土味和汗水味的磁带,被一抢而空。
拿到磁带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将它塞进腰间的“听风者”里。
当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
没有录音棚里那种干净到毫无瑕疵的虚假感。
首先冲进耳朵里的,是六万人排山倒海般的尖叫声、口哨声,紧接着,是那声震碎心脏的重低音鼓点,以及主唱那夹杂着喘息和破音的原始嘶吼。
这哪里是听歌?这简直是用一根导线,把昨晚那场震天动地的狂欢,重新塞回了他们的脑子里!
而此时,在广州三元里的那个地下仓库里。
八字胡的盗版商贩正满头大汗地盯着面前的翻录机。
他手里拿着一盘好不容易从BJ搞来的现场版磁带,试图用自己的破机器翻录出来,拿到地摊上去卖。
“滋啦……嗡嗡嗡……”
翻录出来的磁带放进普通的燕舞收录机里,发出的声音简直是一场灾难。
现场六万人的欢呼声和神话顶级的重低音混在一起,超过了普通磁带和劣质磁头的解析极限。声
音糊成了一团刺耳的噪音,连主唱唱的是什么词都听不清了。
“完了……”
八字胡颓然地关掉收录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苏云的毒辣。
神话不仅用“免费”摧毁了盗版的价格优势,更是用“现场级的声学门槛”彻底废掉了盗版的技术路线。
这种带着灵魂和几万人情绪的现场音轨,只有在神话特调的重低音随身听里,才能还原出那种头皮发麻的震撼。
在这场长达两个月的战役里,神话娱乐用一套堪称完美的“硬件+内容+现场体验”的组合拳,将国内的盗版产业链,生生打回了石器时代。
一周后。
北京,后海王府。
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石桌上堆满了各地分公司加急送来的财务报表和市场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