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甜。
甚至有点齁。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丫头不知道往里放了多少精贵的白糖,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塞给苏云。
“好喝吗?”何晴紧紧盯着他的表情,手指紧张地抓着桌角。
“甜。”
苏云咽下去,看着她,“比正定的西瓜还甜。”
何晴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那种被认可的喜悦让她大着胆子往苏云那边倾了倾。
她的手搭在了苏云的椅背上,指尖若有若无地碰到了苏云的肩膀,带着一种笨拙的讨好。
“哥,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她的声音软得像水,眼神里全是依恋,“我听乐运姐说,男人在外面打拼累了,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别的本事没有,但……但我会听话,我会伺候人。”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苏云放下了勺子。
“铛”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正对着何晴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苏云突然伸出手,捏住了何晴那光洁的下巴。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带着常年吸烟留下的淡淡烟草味,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
何晴身子猛地一颤,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以为苏云要吻她。
于是她顺从地抬起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颤抖,像是一只等待被捕获的蝴蝶。
然而,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下。
“睁眼。”
这两个字,冷得像是一盆冰水。
何晴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意乱情迷,而是苏云那双深邃得让人害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欲望,只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何晴,你觉得我缺保姆吗?”
苏云松开手,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很轻,却让何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碗红豆沙,太甜了。吃多了,容易坏了嗓子。”
何晴呆住了,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无措:“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绑在我身上。”
苏云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的小心思,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丫头,把你的格局打开。”
“我要捧的,是‘秦可卿’,是未来要站在聚光灯下,让全亚洲的男人都神魂颠倒的角儿。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屋里给我煮甜汤、暖被窝的小媳妇。”
苏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甜腻的暧昧。
“秦可卿是什么?是‘情天情海幻情身’。她的媚,是在骨子里的,是高高在上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想跪下的。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卑微地讨好。”
他转过身,看着眼圈发红的何晴。
“记住,在我的场子里,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包括我。”
“你的价值,不在于这碗汤,而在于你的戏,你的脸,你身上那股子独一无二的劲儿。”
苏云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只吃了一半的红豆沙,递回到何晴手里。
“回去吧。把这碗汤喝了,好好睡一觉。”
“等你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贵气’,不用这碗汤,这扇门也永远为你开着。”
何晴捧着那碗渐渐变凉的红豆沙,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
她听懂了。
这个男人不是不想要她,而是不想“糟蹋”她。
他是在告诉她:你想做我的女人,就得先成为女王,而不是女仆。
“哥……我懂了。”
何晴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里,那种原本有些讨好的媚俗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起来的傲气。
“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主动来敲我的门。不是为了喝汤,是为了看我。”
“那我就等着。”苏云笑了,这才是他要的角儿。
何晴转身走了,背影比来时挺拔了许多。
门关上。
苏云重新点了一根烟,看着那扇门,摇头失笑。
“这妖精……以后怕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云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李诚儒悄悄离开了荣国府。
温柔乡是英雄冢。
在这儿待了两天,那股子从海淀工地带来的土腥味都快被脂粉气给熏没了。
该回去干活了。
吉普车一路颠簸,杀回BJ。
回到海淀黄庄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这里的气氛和荣国府截然不同。
如果说那边是风花雪月,这边就是钢铁洪流。
巨大的深坑里,黑色的特种橡胶已经铺了一半,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地毯。
几百个工人喊着号子,正在往上面铺铅板,空气中弥漫着烧电焊的臭氧味和尘土味。
“老板!您可回来了!”
严援朝顶着个鸡窝头,满眼血丝,手里拿着个对讲机,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出事了?”苏云心里一紧,眼神瞬间从“贾宝玉”切换回了“教父”模式。
“不是坏事,是怪事!”
严援朝把苏云拉到一边的临时工棚里,指着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巨大的木箱子。
箱子上印着IBM的标志,还有几个伪装用的标签:【工业冷却水循环系统配件】。
“史密斯那老小子效率太高了!昨天晚上半夜送来的!”
严援朝压低声音,激动得手都在抖,“我刚才偷偷拆开看了一眼……老板,那根本不是什么冷却水配件!那是反渗透膜组件!那是从美国陶氏化学搞出来的顶级货!”
“还有那个!”严援朝指着几个长条箱子,“那里面是电解级316L不锈钢管道!内壁抛光度0.1微米!这玩意儿国内根本造不出来,是专门用来输送特种气体的!”
苏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冰冷的木箱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史密斯这是把老命都豁出去了啊。”
为了那份EUV报告的下半部,史密斯这回是真的敢把IBM的家底往这儿搬。这
些东西,随便哪一样被“8筒”查出来,都够他在美国监狱里蹲几年了。
“严工,这批货,入库了吗?”
“没敢入大库,怕人多眼杂。”严援朝擦了擦汗,“我让人先塞到后面那个放水泥的简易棚里了,上面压着几层水泥袋子,一般人看不出来。”
“做得对。”
苏云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要是让海关或者日本那边的眼线看见了,那就是走私战略物资的大罪。
“老板,还有个更重要的事。”
严援朝面露难色,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史密斯送货来的时候,还在那儿撒泼打滚呢。说是必须见到您。他还带了个人来。”
“带人?谁?”苏云眉头一皱。
“一个华人。五十多岁,戴个眼镜,气场挺大的。”
严援朝回忆着,“史密斯介绍说,这人叫张忠谋。以前是美国德州仪器的副总裁,刚辞职。说是对咱们那个什么‘代工’模式很感兴趣,非要见见那个提出这个理论的天才。”
轰!
苏云的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张忠谋?!
那个未来的“半导体教父”?那个一手缔造了台积电帝国、改变了全球芯片格局的男人?
按照历史轨迹,1984年的他应该刚离开德州仪器,正在通用仪器公司当总裁,离他回台湾创办台积电还有三年。
他怎么会在这儿?
苏云瞬间明白了。
蝴蝶效应。
他在湘西搞的汉卡,在BJ跟IBM谈的“代工”合作,这些消息肯定在圈子里传开了。这个正在寻找未来的半导体巨擘,闻着味儿来了。
“人在哪?”苏云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在……在旁边的招待所。史密斯在那儿陪着呢。”
苏云笑了。
笑得有点狰狞,又有点狂野。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股子在荣国府沾染的红豆沙味儿彻底抖落干净。
“天才?”
苏云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崛起的地基。
“走,老严。”
“咱们去会会这位教父。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个行业的祖师爷。”
海淀黄庄招待所,二楼。
这地方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刷了大白的筒子楼。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儿混杂着炒白菜的油烟味。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笃、笃、笃。”
严援朝敲响了203房间的门,手心里全是汗。他回头看了苏云一眼,却发现自家老板正对着走廊那块裂了缝的穿衣镜整理衣领。
苏云把夹克上的最后一粒灰尘掸掉,那是刚才在工地上沾的。然后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进。”
屋里传来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带着点闽南口音的普通话。
门推开。
屋里烟雾缭绕。不是香烟的呛人味,是一股子醇厚的高级烟斗丝味,那是混合了Latakia烟草特有的松木香。
正对着门的旧沙发上,坐着个男人。
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深灰色的美式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比尺子量过还直。他手里握着一只做工考究的石楠木烟斗,正透过升腾的青烟,用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锐利眼睛,审视着门口的来人。
那种气场,跟这间破败的招待所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头狮子被关进了鸡笼里。
史密斯正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在旁边的硬板凳上,一看苏云进来,蹭地一下站起来,那表情比看见亲爹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