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机械臂在空中挥舞,高速旋转的刀头切入金属,溅起一串串耀眼的火花。
“这是西德进口的DMG五轴联动加工中心,那是瑞士的夏米尔慢走丝线切割机……”
苏云走在前面,指着那些庞然大物,嘴里蹦出一个个何成伟闻所未闻的、带着浓重洋味儿的名词。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的大白菜,但在何成伟听来,每一个词都重如千钧。
“光这一台机床,”苏云拍了拍身边一台正在发出低沉嗡鸣的大家伙,“就顶得上咱们县城,半年的财政收入。”
何成伟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黄线,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碰坏了这些金贵的宝贝。
就在这时,一阵咆哮声从车间深处传来,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停!都他妈给我停下!”
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的工装背心、胳膊上肌肉虬结的汉子,正站在一台机床前,手里挥舞着一把游标卡尺,对着一个年轻工人破口大骂。
何成伟定睛一看,正是昨晚那个端着大碗起哄的雷胜利。
此刻的雷胜利,哪里还有半点昨晚的憨厚模样?
他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我说了多少遍!公差!公差!这就是咱们的命!”
雷胜利把手里的卡尺狠狠地拍在操作台上,指着那个年轻工人的鼻子吼道:
“零点零一毫米!你这多了零点零二!这要是装在咱们的‘铁人’关节上,那就是个废品!是个瘸子!你对得起这一千多万的设备吗?对得起苏总给你的工资吗?!”
那个年轻工人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不敢吭。
苏云没有上前劝阻,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直到雷胜利骂累了,挥手让那个工人重新返工,他才带着何成伟走了过去。
“雷工,火气别这么大。”苏云递过去一根烟。
雷胜利接过烟,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黑着脸说道:“苏总,这批新来的学徒不行。手太生,心太浮。这么好的料子,让他们给糟践了,我心疼!”
说着,他从废料筐里捡起一个刚刚被切削下来的、还带着余温的金属零件,递给苏云。
“您看,这光洁度,这倒角,离德国人的标准,还差着一口气。”
苏云接过零件,那是某种复杂的关节部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金属表面,然后递给了身后的何成伟。
“何编辑,摸摸。”
何成伟颤抖着手接过来。
入手滚烫。
金属的质感冰冷而坚硬,但那上面残留的切削热度,却像是一股电流,直钻心底。
虽然雷胜利说是“废品”,但在何成伟这个外行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件完美的工艺品。
每一个棱角都锋利如刀,每一个弧面都圆润如玉。
“这是……做什么用的?”何成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这就是我们故事里的‘主角’。”
苏云笑了笑,没有多解释,转身向二楼走去。
“走,带你去看‘成品’。”
……
二楼是装配车间和样品室。
这里的环境比一楼安静了许多,也没有了那种刺鼻的切削液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塑料和橡胶加热后的香气。
几十名穿着白色大褂的女工,正坐在长长的流水线旁,飞快地组装这一个个细小的零件。
苏云带着何成伟,径直走进了尽头的样品室。
那是一个只有几十平米的小房间,四面的墙壁上,摆满了玻璃展柜。
当聚光灯打开的那一刻,何成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展柜里,站立着一个个色彩鲜艳、造型奇异的“机器人”。
它们有的红蓝相间,威风凛凛;有的通体银白,充满未来感;有的则是黄黑配色,透着一股敦实厚重。
“这……这是……”
何成伟指着中间那个最大的、红蓝配色的机器人,结结巴巴地问道。
“它叫‘擎天柱’。”
苏云走上前,打开展柜,将那个机器人拿了出来。
那个机器人大约有三十厘米高,拿在手里分量十足。
它的胸口是两块透明的车窗,腹部是银色的格栅,手里还握着一把黑色的激光枪。
“看着。”
苏云的手指灵活地在机器人身上翻飞。
“咔嚓!咔嚓!滋——”
那是一种何成伟从未听过的、充满了工业美感的金属咬合声。
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那种只有顶级机械表才有的阻尼感;每一个部件的卡位,都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
在苏云的手中,那些看似坚硬的塑料和金属,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液体。
头颅缩回,双臂折叠,腿部翻转,车轮对位……没有任何生涩,没有任何卡顿,丝滑得就像是魔术师手中的扑克牌。
仅仅十几秒钟,那个威风凛凛的机器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线条硬朗、红蓝相间的重型集装箱卡车!
“……”
大脑在这一刻由于过载而陷入了一片空白。
在这个连电视机都要凭票购买的年代,眼前的这一幕,对于一个只见过泥娃娃和铁皮青蛙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场认知层面的十级地震。
这哪里是玩具?
冰冷的金属光泽,严丝合缝的机械结构,那种超越了时代审美的工业设计感……这分明就是一件来自未来的、被施了“魔法”的艺术品!
喉咙发干,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想伸手去摸,却又怕那是一场碰一下就会醒来的梦。
“怎么样?这故事,比《木棉袈裟》如何?”
苏云把变成卡车的“擎天柱”放在桌上,顺手推了一下。
卡车顺滑地在桌面上滑行,直到停在何成伟的面前。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何成伟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卡车冰冷的车身,“这得……这得卖多少钱啊?”
“在美国,它的售价是19.9美元。”
苏云淡淡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多少?!”何成伟瞪大了眼睛,“二十美元?!那就是……那不就是好几十块人民币?!”
那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就这么一个铁疙瘩?!
“而且,供不应求。”苏云补充道,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何成伟感到陌生的、属于商人的精明与野心,“何编辑,你觉得,如果我把这个东西,写进故事里。告诉孩子们,这个‘擎天柱’,是来自外星球的汽车人领袖,是为了保护地球而战的英雄……你觉得,会有多少孩子,哭着喊着要买它?”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个静静停在桌上的卡车,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脑海中,一幅疯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成千上万个像昨晚听故事那样痴迷的孩子,手里捧着《故事会》,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哭喊着要拥有这个“英雄”。
“咕咚”。
一声吞咽口水的声响,在安静的样品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喉咙干涩得像是一块被暴晒过的海绵。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逐渐变得陌生,甚至……有些可怕。
昨晚那个温文尔雅讲故事的“阿奇老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谈论着“美元”、“灵魂”和“市场”的商业巨兽。
这不仅仅是才华。
这是一种能够点石成金、能够操控人心的……力量。
“还没完呢。”
苏云似乎并不打算给何成伟喘息的机会,他转身走出了样品室,“走,带你去个更‘刺激’的地方。”
……
最后一站,是那栋神秘的“画笔楼”。
也就是何成伟昨天刚来时,见到的那个地方。
但这一次,苏云带他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实验室。
门一开,一股更浓烈的电子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几台示波器和计算机屏幕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严援朝正趴在一张桌子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双眼通红,嘴里念念有词。
罗永年则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手里拿着电烙铁,在一块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小心翼翼地焊接这什么,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是在雕刻一件传世的微雕作品。
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对着一台单板机,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老严,给何编辑露一手。”
苏云拍了拍严援朝的肩膀。
严援朝被打断了思路,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看到是苏云,才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在一台仪器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按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在那台示波器圆形的屏幕上,绿色的光点开始疯狂地跳动、汇聚。
几秒钟后,那些光点竟然奇迹般地组合成了一个图案。
那不是波形图,也不是乱码。
那是一个……汉字。
虽然只有寥寥几笔,虽然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模糊,但何成伟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
那是一个——“人”字。
只有寥寥几笔,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模糊,但在那幽暗的屏幕上,那一撇一捺却闪烁着某种神性的光辉,仿佛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正用最原始的啼哭,向这个世界宣告着它的存在。
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写出来的代码,点亮的第一个汉字。”
苏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绿色的荧光映照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宛如一位来自未来的先知。
“未来的故事,不再是静止的。它会动,会亮,会响。它会通过这一块块屏幕,走进千家万户,走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这,就是我们正在造的……未来。”
……
走出“画笔楼”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扶着楼门口滚烫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人窒息。
昨晚的“才华”,车间的“实力”,擎天柱的“野心”,再到刚刚那个闪烁的“人”字……
一连串的重锤,彻底击碎了作为一个传统文字工作者最后的骄傲。
这是维度的碾压。这是时代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