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知道,自己手里这张“工业化”的底牌,一旦打出去,将会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他不是在扶贫,他是在……传火。
而王建国,只是那无数个即将被点燃的、渴望光明的普通人之一。
天,终于亮了。
天刚蒙蒙亮,王建国就醒了。
或者说,他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那件被他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的确良白衬衫,就挂在床头的墙壁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山,散发着希望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穿上它,感觉那微凉、挺括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连带着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都仿佛被熨平了几分。
“爸,妈,我走了。”
饭桌上,他扒了两口稀饭,就站起了身。
母亲还想再唠叨两句,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建军看着儿子那身许久未见的、干净利落的行头,和他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只是沉默地,往他兜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路上,慢点。”
通往县工人俱乐部的路上,王建国不是一个人。
四面八方,一条条小巷里,一个个院门口,不断有和他年岁相仿的年轻人,汇入主路。
他们不约而同地,都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最好的衣服。
有的,是洗得发白的军装;有的,是略显宽大的蓝色工装;还有几个姑娘,甚至大胆地,穿上了带碎花的布拉吉。
路上,还能看到一些骑着自行车的父母,车后座上载着自家忐忑不安的孩子。
甚至有几个是从几十里外的公社,连夜骑车赶来的农村青年,裤腿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黄泥。
他们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只是默默地、快步地走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一丝互为竞争对手的警惕气息。
他们像一群赶考的秀才,也像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目的地,是那个早已废弃的、据说要举行招聘大会的露天篮球场。
当王建国抵达时,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他从没想过,这个被县里孩子们当成“废墟乐园”的地方,能挤下这么多人。
水泥地面上,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缝,一颗倔强的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又被无数双脚踩得蔫了下去。
篮球架子,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铁圈,上面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了底下斑驳的铁锈,像一只凝望着天空的、疲惫的眼睛。
唯一崭新的,是球场尽头那面墙上,挂起的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
上面的白字,是用刷墙的刷子一笔一画写上去的,笔锋粗犷,有些地方的白漆甚至滴了下来,像一道道凝固的眼泪。
“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现场招聘大会”
横幅下,几张从县政府食堂借来的、桌面坑坑洼洼的长条木桌,一字排开,就是主席台。
成百上千的待业青年,被几条用石灰撒出的歪歪扭扭的白线,勉强分割成几条长龙。
一片蓝、灰、军绿色的海洋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或紧张,或麻木,或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希望。
九点整。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一份稿子,走到了主席台的中央。
是县劳动局派来“指导工作”的赵干事。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一个铁皮喇叭,开始用一种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腔调,念起了开场白:“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湘西东方工艺美术制品厂’的现场招聘会,这是我们大庸县,在党的改革开放政策指引下,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的一次重要尝试……”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这是人们早已习惯了的、必须经历的流程。
赵干事皱了皱眉,提高了音量:“……当前,我们国家的就业形势,依然严峻。各机关、单位要发扬‘一个人的工作两个人干、三个人的饭五个人吃’的精神……同时,我们也要转变思想,岗位没有高低,工作不分贵贱,在哪里都可以为祖国做贡献,为四化添砖加瓦!”
这段在任何会议上都能听到的官话,并没有引起太多共鸣。
人们的目光,早已越过了他,投向了他身后那几个真正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朱琳,以及那个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右边的、传说中的“香港老板”苏云。
仿佛是感受到了人群中那股焦灼而又急不可耐的气氛,在赵干事终于念完那两页稿子,准备坐下喝口水时,苏云,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话筒,也没有拿稿子。
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用他那清晰的、带着一股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对着眼前这片人山人海,只说了一句话:
“我时间有限。想来的,凭本事。”
“现在,开始。”
这番干脆利落的开场,和之前那段长篇大论的官话,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随即,人群,像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了一阵更强烈的骚动!
队伍,开始像一条巨大的、蠕动缓慢的贪吃蛇,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王建国排在队伍中间,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前面那人的后背,贴得越来越近。
他能闻到前面那人身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味,混杂着一股廉价肥皂的香气。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名字,毕业年份,和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表示自己“思想端正、热爱劳动”的口hao。
“下一个!王建国!”
终于,轮到他了。
“毕业证!拿出来看看!”赵干事头也不抬地说道。
王建国连忙像捧着圣旨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有些发黄的、盖着红章的初中毕业证,双手递了过去。
他看到,自己身后,几个只有“小学文化”的青年,眼中,瞬间流露出了一丝羡慕和绝望。
赵干事扫了一眼,便在登记簿上,划了个勾。
苏云,却连看都没看那张毕业证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建国的身上。
“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领导!我叫……我叫王……王建国!”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
“好。”苏云点了点头。
然后,他当着王建国的面,缓缓地,揭开了桌上那块绒布。
阳光下,一座充满了金属质感和未来气息的、红蓝相间的机器人模型,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铁皮玩具。
它身上那种冰冷的、充满了精密工业美感的线条,那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科幻般的设计,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认识这是什么吗?”苏云问。
王建国看傻了,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两个字:“……铁……铁人?”
苏云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涨得通红的、淳朴的、甚至有些愚钝的脸,抛出了那个真正的、决定命运的面试题:
“好,就当它是个铁人。现在,你告诉我,如果让你来卖这个‘铁人’,你觉得,它应该怎么卖?卖多少钱?”
这个问题,把王建国彻底问蒙了。
也把后面所有伸长了脖子偷听的应聘者,都问蒙了。
卖……卖东西?
这不是“投机倒把”吗?
王建国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那颗被灌输了十几年“劳动最光荣”、“商业是剥削”的脑袋,完全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逻辑。
他憋了半天,涨红了脸,终于,从他那贫瘠的、却又无比朴素的世界观里,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合理的参照物。
他用一种近乎认真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反问道:
“……领导,这……这铁疙瘩,总……总不能比锄头还贵吧?”
“锄头能刨地,它……它能干啥?”
话音落下,人群里,并没有出现嘲笑。
反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表示赞同的议论声。
“是啊,这小伙子说得对!花里胡哨的,能当饭吃?”
“中看不中用……”
但很快,就有另一种声音,从人群的另一角传了出来。
“你懂什么!”一个看起来读过几本画报的年轻人,高声反驳道,“我听说在广州,一个从香港带回来的小镜子,就能换一辆自行车!这叫‘商品’!”
两种截然不同的观念,第一次,在这片小小的篮球场上,发生了公开的、激烈的碰撞。
苏云听着这些充满了时代烙印的争论,没有打断。
他的内心,却开启了“吐槽模式”。
商品经济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只不过,他们还在争论‘锄头’和‘镜子’哪个更有价值,却完全无法想象,一个成熟的‘IP’,它的价值,将是这两种东西加起来,再乘以一百万……
他收回思绪,看着还在发愣的王建国,轻轻地,挥了挥手。
“下一个。”
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下一个应聘者的脸上,而是开始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缓缓地,搜寻着。
他在等。
等那个能看懂“铁人”真正价值的、与众不同的声音。
“下一个!”
苏云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
那个关于“铁人”和“锄头”的争论,并没有因为面试的继续而平息,反而,像一场悄然蔓延开来的野火,在人群中,划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下一个,李卫东!”
一个身材瘦小、但眼神灵动的青年,紧张地走上前。
当苏云把那个“擎天柱”推到他面前时,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领导!”他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用一种近乎背书的语气,大声说道,“我认为,这个‘铁人’,不能简单地用‘锄头’来衡量!它……它代表了先进的生产力!代表了我们国家四个现代化的方向!我认为,它应该作为‘奖品’,奖励给那些劳动模范和先进个人!这,才能体现出它的价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政治正确”,引得旁边劳动局的赵干事,都赞许地点了点头。
苏云却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问道:“那如果不当奖品,非要卖呢?”
“那……那就应该凭票供应!”李卫东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个月,就卖十个!只有县里科级以上的干部,或者拿到‘三八红旗手’、‘优秀工人’称号的家庭,才有资格凭票购买!这样,才能保证它……不落入坏分子手里!”
这番回答,再次引来了一片赞同之声。
在那个“身份”和“荣誉”高于一切的年代,这,确实是绝大多数人能想象到的、最“体面”的销售方式。
苏云听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答案,心中,开启了我们早已准备好的“未来视角吐槽”。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能想出“凭票供应”而沾沾自喜、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小伙子,很难把他和四十年后,那个坐在直播间里,熟练地喊着“家人们,上链接!3、2、1!”,一秒钟就能卖出十万单的带货小王子,联系起来……
时代的洪流,就是如此的魔幻。
“下一个。”
苏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要找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而是一个能和他站在同一个维度思考问题的“同类”。
可一下午过去了,几十个人面试下来,回答千奇百怪,却始终没有人,能跳出“锄头”和“奖状”这两个思维定式。
就连朱琳,这位未来的“厂长”,眉头也渐渐锁了起来。
她开始意识到,苏云交给她的,是一个何等艰巨的任务——
她要带领的,是这样一群淳朴、善良,却又在思想上,与现代商业文明,隔着一道天堑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