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过津门,夜色深沉。
包厢里一共四个人。
上铺是两个去南方考察的轻工局老干部,早就鼾声如雷。
苏云住在下铺。他对面的铺位,一直拉着帘子。
直到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喊了一声“又送热水了”,那帘子才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手极白,手腕上扣着一只翠绿的玻璃种镯子,在昏黄的车灯下,透着股子江南水乡的温润。
“同志,劳驾帮我递一下水壶,我够不着。”
一声软糯的吴侬软语,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羽毛,轻轻挠在苏云的心尖上。
苏云放下手里的《大众电影》,拎起热水壶递了过去。
帘子彻底拉开。
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脸。
苏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十九岁的何赛飞。
此时的她,还不是后来那个在银幕上风情万种的“姨太太专业户”,而是浙江岱山越剧团的一名当家花旦。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底蓝花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未施粉黛。
但那种眉眼间天生的“媚”与“悲”,已经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散发着幽香。
“谢谢侬。”
何赛飞接过水壶,眼神和苏云一触即分。她显得有些拘谨,显然很少坐这种高级软卧。
在她的枕头边,放着一本翻烂了的越剧剧本《西厢记》,还有半包用来润嗓子的胖大海。
“去上海参加‘小百花’汇演选拔?”
苏云突然开口,一语中的。
何赛飞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她彻底被震住了,惊讶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
“你这身段是童子功,眉眼是天生的崔莺莺,但又多了几分刚烈。”苏云淡淡道,“不是去选拔,还能是什么?”
她这次去申城,确实是去参加ZJ省“小百花”集训队的选拔。
这是她人生的关键一步,心里正七上八下呢。
“你是……圈里人?”何赛飞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算是吧。”
苏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那是王扶林送他的派克笔,在这个年代是身份的象征。
“我是国台《红楼梦》筹备组的策划,苏云。”
这个头衔一亮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何赛飞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国台?那是通天的地方啊!
“原本我是要去南方选角的。”苏云靠在枕头上,姿态放松,像是在指点江山,“没想到在车上就遇到了一块好玉。”
“选角?选《红楼梦》?”何赛飞的心跳加速了。
“你演不了林黛玉。”
苏云直接泼了一盆冷水,但紧接着又抛出了钩子,“你太‘欲’了。林黛玉是天上的仙草,你是人间富贵花。”
何赛飞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失落。
“但是……”
苏云话锋一转,眼神深邃地看着她,“你的舞台不在越剧舞台上。那方戏台太小,装不下你的风情。”
“你应该去演电影。去演那些深宅大院里被命运捉弄的女人,去演那些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的姨太太。”
“只有电影的大特写,才能对得起你这双眼睛。”
这番话,如同惊雷,劈开了何赛飞对未来的迷茫。
她从来没想过演电影,但苏云描述的那个画面,却让她本能地感到战栗。
“我……我能行吗?”何赛飞喃喃自语。
“我说你行,你就行。”
苏云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下了一个地址和电话——那是他在申城即将入住的锦江饭店。
“这次汇演结束,如果不想回岱山那个小岛,就来找我。”
苏云把纸条递过去,“《红楼梦》里有个角色叫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那个角色,我给你留着。”
何赛飞接过纸条,指尖发烫。
她看着对面这个年轻英俊、却又深不可测的男人。
窗外的灯火划过他的脸庞,明暗交错间,宛如画中人。
“谢谢……苏老师。”
这一声老师,叫得心悦诚服。
列车在铁轨上狂奔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广播里响起了《东方红》的乐曲。
“旅客同志们,申城站到了。”
苏云整理了一下衣领,提着帆布包起身。
何赛飞还在整理行李,她有些犹豫地看着苏云:“苏老师,您有人接吗?我对申城熟……”
“不用。”
苏云摆了摆手,笑容温和却疏离,“有缘自会相见。好好唱你的戏,别把嗓子倒了。”
车门打开。
一股带着黄浦江腥湿味的风,夹杂着煤烟气扑面而来。
那是申城特有的味道。
苏云大步走下站台。
放眼望去,车站外并没有后世的高楼大厦,只有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和满街的自行车流。
但苏云的眼睛是亮的。
在他的视野里,这里遍地都是还没被发掘的黄金,满街都是还没成名的巨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列绿皮火车。
透过车窗,何赛飞正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
苏云笑了,压了压帽檐,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申城,你们的教父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道。
而在不远处的出站口,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早已等候多时的瘦高个身影,正兴奋地冲他挥手。
那是提前赶来打前站的李成儒。
第19章 锦江饭店的“洋盘”
申城的秋雨,带着一股子梧桐树叶的腐烂味,那是旧时代遗留的奢靡气息。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稳稳地停在了茂名南路59号——锦江饭店的北楼门口。
这地方,以前叫“十三层楼”,是杜月笙那个年代大亨们的销金窟。
如今,它是专门接待外宾和高级首长的地方,普通老百姓连大门朝哪开都不敢看。
车门打开。
李成儒钻了出来。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穿着一套稍微有点大的灰色西装,里面是件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条金灿灿的链子。
手里夹着个真皮公文包,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活脱脱一个80年代初敢闯敢拼的“倒爷”形象。
“苏爷!”李成儒一嘴京片子,快步上前撑开黑伞,“可算把您盼来了!”
苏云倒是穿得随意。
一件深色的风衣,里面是件高领毛衣,戴着那副平光镜,手里提着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
两人站在一起,李成儒像个暴发户,苏云却像个归国的华侨少爷——也就是申城人嘴里的“老克勒”。
“行啊成儒,这‘行头’置办得不错。”苏云扫了他一眼,笑着调侃,“这一身,得费不少外汇券吧?”
“嗨,都是场面上的事。”
李成儒压低声音,一脸的得意,“在申城混,讲究个‘派头’。你要是穿得寒碜,连饭店门童都拿白眼球看你。走,房间开好了,中楼的套房,那是尼克松总统住过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厚实的地毯,走进了这座代表着当时中国最高消费水准的殿堂。
进了套房。
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这就连窗帘都是天鹅绒的。
桌上摆着果盘,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茅台。
门一关,李成儒那种“大亨”的架子立马卸了下来。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坐进去,长出了一口气。
“苏爷,您是不知道,这申城的钱,不好赚啊。”
李成儒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诉苦,“扬州那一套‘贴纸战术’,在这儿有点水土不服。”
“哦?怎么说?”苏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语气平静。
“这儿的人精明!那是真精明!”
李成儒比划着,“我在几个弄堂小学门口试了试。您猜怎么着?那些家长一看,不仅不买,还去派出所举报我是‘无证商贩’!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儿您得去提篮桥监狱捞我!”
“而且,这儿的小孩也不好糊弄。他们见过世面,咱那贴纸虽然印得好,但在他们眼里,那是‘乡下把戏’。他们现在流行玩什么?玩变形金刚!玩那种这就是带机关的铁皮文具盒!”
李成儒叹了口气,“这一周,我光赔进去烟钱了,货是一箱没动。”
扬州的成功经验,在申城这个开放前沿失效了。
如果不升级玩法,他们就会被这个时代的大浪拍死在沙滩上。
“意料之中。”
苏云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失望,反而带着某种掌控一切的笑意。
“成儒,你拿扬州的饵,想钓申城的鱼,那肯定是空军。”
苏云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画报——那是他在火车上买的《大众电影》。
封面上,是刘晓庆的大红唇特写。
“申城人讲究什么?讲究‘洋气’,讲究‘面子’。”
苏云把画报扔在茶几上,“贴纸是给小孩玩的,赚的是零花钱。要想在申城发财,得赚大人的钱。而且,得赚那些想装点门面的人的钱。”
“您的意思是……”李成儒坐直了身子。
“现在是几月份?”
“11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