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杨洁,语气变得郑重:“杨导,明天到了审查会,您什么都不用说。就把这份材料往桌上一拍,然后就放片子。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去头疼。”
杨洁捏着那几页纸,手心全是汗。
她一辈子搞艺术,最不屑于搞这些盘外招。
但她不得不承认,苏云这一招,比她准备的那一肚子艺术理论,要管用一百倍。
一夜无话。
当列车巨大的轰鸣声和刺耳的刹车声,将众人从浅眠中惊醒时,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不再是南方那种连绵不绝的绿色丘陵,取而代之的,是北方那种平坦、开阔、带着点灰蒙蒙色调的大平原。
远处,高大的烟囱吐着白烟,一排排红砖的苏式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BJ到了。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变得躁动起来。
李诚儒第一个跳了起来,开始指挥众人往下搬那些宝贝胶片盒。
“都小心点!轻拿轻放!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苏云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站台上那些穿着蓝色、灰色中山装,行色匆匆的人群。
这里是中国的权力中心,也是文化中心。
这里有最懂艺术的专家,也有最擅长打太极的官僚。
湘西那个“山高皇帝远”的草台班子,到了这里,就像是地方杂牌军进了京城,要接受正规军的检阅。
“苏顾问,想什么呢?”
朱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轻轻披在了他身上。
“BJ冷,别感冒了。”
苏云回过神,拉了拉大衣的领子,那股子带着樟脑丸味道的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在想,咱们这次,是龙是蛇。”
他看着朱琳,笑了笑,“校长兼经理,家里的大本营,就全靠你了。”
朱琳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放心吧。赫尔曼那边,我会盯紧。红楼那帮姑娘,我也不会让她们闲着。等你回来,我要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剧组。”
“好。”
苏云站起身,提起自己的行李箱。
箱子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份藏着刀的汇报材料。
他走到车厢门口,李诚儒正指挥着众人,把最后一个胶片盒小心翼翼地抬下车。
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苏...云深吸了一口气。
“走,老李。”
他看着面前这座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城市,嘴角勾起一抹挑战的弧度。
“会会那帮‘神仙’去。”
中央电视台,那栋在这个年代显得无比威严的苏式大楼,像一只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BJ深秋的晨雾里。
走廊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水磨石的地面被拖把拖得锃亮,倒映着窗外灰惨惨的天光,显得格外阴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属于机关大院的味道——是陈旧的档案纸、呛人的劣质烟草,混杂着暖气管里散发出的干燥灰尘味。
“笃、笃、笃……”
皮鞋踩在硬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杨洁导演走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攥着那份苏云写的汇报材料,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在微微泛白。
王崇秋和另外两个技术员,像护送传国玉玺一样,一左一右地护着那几个沉甸甸的铝制胶片盒,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一向混不吝的李诚儒,到了这地界,那股子湘西“山大王”的豪横劲儿也被这无形的官僚气场压得粉碎。他下意识地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缩着脖子,像个第一次进城交公粮的老农。
“王台长正在开会。”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干事,在“三号会议室”门口拦住了众人。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恒温零度的语气说道:“审查委员会的老师们也都在路上。你们在外面等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关上了门。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吱呀——”
厚重的木门终于开了。还是那个年轻干事,探出半个脑袋,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王台长开完会了。进来吧。”
真正的审查室,比刚才那间休息室要大得多,气压也低得多。
房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苔藓。
十几个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神仙”,已经围桌而坐。
为首的,正是央视副台长,王枫。
他旁边坐着的,有北影厂的老资历导演,有电影学院的教授,还有几个来自宣传部门、表情一丝不苟的领导。
这些人,手握判官笔,掌握着中国所有电视节目的生杀大权。
苏云一行人走进来,就像是几个等待宣判的被告。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空气冷得能结冰。
王台长也没抬头,只是指了指会议桌末尾的几个加座:“坐。”
“王台长,各位领导,老师们好。”
杨洁清了清嗓子,刚想掏出准备了一路的创作阐述,却被王台长摆手打断了。
“杨洁同志,创作的艰辛,我们都理解。”王台长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软刀子,“那些套话就不用说了。时间宝贵,直接放片子。我们只看结果。”
一句话,就把杨洁准备了一宿的腹稿,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杨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李诚儒在一旁捏紧了拳头,咬着后槽牙——这他妈哪是审查?这简直就是当众扒皮!
苏云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敲打一样,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站起身,没有急着让王崇秋去放映室,而是先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汇报材料,一人一份,双手递到了每一个审查委员的面前。
“王台长,各位老师。在看片子之前,耽误大家三分钟。这是剧组的一份‘前线战报’,请各位过目。”
他的动作不卑不亢,把“战报”两个字咬得很重。
一个宣传部的领导皱了皱眉,一脸不耐烦地拎起那几页纸:“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些哭穷的流水账吗?”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抬起,眉头瞬间锁死,眼神里的不耐烦,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所取代。
不止是他。
整个会议室里,原本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只剩下“哗啦、哗啦”急促的翻纸声。
原本靠在椅背上喝茶的几位老专家,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茶杯,坐直了身体,把脸凑到了纸张面前。
“特效镜头成本”、“全资捐建十所希望小学”、“欧洲媒体整版报道”、“德国专家累倒”、“悬崖重伤”……
这些字眼像是一颗颗子弹,密集地射进这些“神仙”的视网膜里。
那份报告里,没有一个字在谈艺术,但每一个字,都在谈**“政治站位”和“国际影响”**。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道德绑架书”。
王台长看得最仔细。
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头看着苏云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正视的意味。
“苏云同志是吧?”
“是。”
“这份报告,是你写的?”
“是我整理的。”苏云微微欠身。
“好。有点意思。”王台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冲放映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放吧。”
语气虽然依然平淡,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审视感,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审查室的灯光暗了下来。
巨大的银幕亮起。
黑暗中,只有放映机“沙沙”的转动声。
当那熟悉的“噔噔噔噔”片头试验曲骤然炸响时,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缩!
银幕上,孙悟空驾着筋斗云,金光万丈地从天而降。
那不是五毛钱的干冰烟雾,那是真正的流体云层,在屏幕上翻涌、流动,每一丝云气都透着光!
“嚯……”
那个北影厂的老导演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叹,身体前倾,差点碰翻了面前的茶杯。他拍了一辈子戏,从未在中国电视上,看到过如此清晰、如此有“质感”的画面!
紧接着,是“三打白骨精”的核心片段。
黑暗的会议室里,银幕上的光影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原本严肃呆板的领导们,此刻脸上五光十色。
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每一次轮转,都带着那一声“咻——”的破空声,仿佛真的砸出了屏幕!
白骨精化作的黑紫色妖气,在光影中拉丝、升腾,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最终,金箍棒重重落下!
“轰!”
妖气灰飞烟灭,整个画面爆发出刺眼的金光,无数破碎的金色符文在空中炸开、消散,如同满天星辰坠落。
这金光,映亮了王台长那张震惊的脸,也映亮了李诚儒那双兴奋得发红的眼睛。
短短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审查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时。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李诚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偷偷瞄了一眼那个刚才最不耐烦的宣传部领导——那人的嘴巴半张着,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竟然都没感觉到疼。
那个电影学院的老教授,正颤颤巍巍地把眼镜重新戴上,嘴里喃喃自语:“这……这还是电视剧吗?”
这种沉默,比雷鸣般的掌声,更让人震撼。
这是一种被彻底征服后的失语。
杨洁导演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手抖得快要捏不住那半截烟了。
“咳。”
王台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老教授。
“周教授,您是研究古典文学和戏曲美学的专家,您先说说?”
那个被称为“周教授”的老人,扶了扶眼镜,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只说三点。”
“第一,从艺术上讲,它……颠覆了我对神话剧的认知。我一直认为,神话剧应该写意,应该‘留白’。但今天我看到,极致的写实,同样可以营造出无与倫比的‘仙气’。那个妖气的质感,那个金光的破碎,是我想象过,但不敢相信能被拍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