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笑了。姑娘,果然还是那个嘴不饶人的林妹妹。
“威风是威风,就是太苦。”苏云指了指远处正在吊威亚的六小龄童,“晓旭,最近诗写得怎么样了?我可等着拜读你的大作。”
陈晓旭脸微微一红,把手帕往手里一绞,低声道:“那是涂鸦,哪敢在您面前献丑。”
虽然嘴上谦虚,但眼角那一抹被认可的喜悦,却是藏不住的。
“堪怜咏絮才。”
苏云脑海里闪过句判词,心里暗叹,大概是世间唯一的陈晓旭了。
在陈晓旭身边,站着一个面如银盆、眼如水杏的姑娘,那是张莉(薛宝钗)。她只是温婉地对着苏云一笑,端庄大方,不多话,却让人觉得心里妥帖。
而苏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稍微靠后一点,一个正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猪八戒面具看的姑娘身上。
何晴。
浙江昆剧团的台柱子,也是苏云当初特意圈出来的重点。
此时的她,十八九岁年纪,还有点婴儿肥,但那双眼睛天生带着三分媚意、七分灵气。
她正眨着大眼睛,盯着马德华放在旁边的猪八戒面具看。
看了两眼,她似乎觉得有趣,竟然大着胆子,伸出白嫩的手指,飞快地戳了一下那只巨大的猪耳朵,然后“扑哧”一声,捂着嘴笑了起来,嘴角露出一对醉人的梨涡。
活脱脱一个秦可卿再世。
“何晴。”苏云点了她的名。
何晴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赶紧站直了身子:“苏……苏老板,您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戏。”苏云撒了个善意的谎,“身段不错。既然进了红楼组,就好好练。秦可卿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却是红楼第一美人,你要把那股子‘情’字演出来。”
何晴愣住了,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苏云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老板居然连她演什么都知道!
寒暄过后,王扶林说明了来意。
“苏总,次来,主要是想取取经。”
王扶林指了指那块巨大的蓝幕,“我们在BJ筹备‘太虚幻境’那场戏,怎么搭景都觉得不对味儿。太实了,就俗;太虚了,又像舞台剧。听说你儿搞了个什么‘合成技术’,能无中生有?”
“正要给您看。”
苏云一挥手,“走,去机房。正好,让大家看看,咱们中国的神话,以后该怎么拍。”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一号工程”。
当那段“白骨夫人化气”的镜头在监视器上播放出来时,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姑娘们,瞬间安静了。
机房里,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声。
屏幕上,杨春霞化作黑紫色的妖气,丝滑、诡异、美艳地消散在松林间。
种视觉冲击,对于群还在研究“布景、灯光、烟雾”的传统艺术家来说,无异于降维打击。
“……是画上去的?”
一个圆脸的小伙子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是欧阳奋强,刚进组不久的“贾宝玉”,看着苏云的眼神还带着几分生涩和敬畏。
“算是画的,不过是用光和电画的。”苏云解释了一句。
王扶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苏总,看了你个,我觉得我们之前那是……在玩泥巴啊。‘太虚幻境’要是能用上个,那警幻仙子才算是真仙子。”
“技术,我给《红楼》留着。”
苏云看着王扶林,语气笃定,“王导,设备、人员、技术,我边全套支持。您只管负责‘美’,负责‘意境’。怎么把您的想象变成画面,交给我。”
王扶林激动得手都有点抖:“苏总,……可是帮了大大忙了!有您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参观结束,苏云把王扶林和几个主要演员留了下来,在小会议室里开了个短会。
气氛很轻松,更像是茶话会。
“王导,大观园既然是我投的,群孩子,我也想管到底。”
苏云没有绕弯子,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是‘东方红楼演艺经纪公司’的合约。”
陈晓旭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
她是个敏感的人,对“合约”、“公司”些商业词汇,有着天然的抵触。
“苏先生,”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黛玉式的执拗,“我们是来演戏的,不是来卖身的。签了公司,是不是以后就得去演那些……我们不喜欢的商业片?”
苏云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她。
才是林黛玉,有风骨,不媚俗。
“晓旭,你误会了。”
苏云身体前倾,看着在座的每一个年轻面孔,语气诚恳得像是个兄长。
“我签你们,不是为了赚钱。说实话,我不缺钱。”
“我是为了保护你们。”
众人一愣。
“《红楼梦》拍完之后呢?”苏云反问,“你们能去哪?回原单位?去演话剧?还是去跑龙套?”
“你们三年,把自己活成了林黛玉,活成了薛宝钗。部戏播出来,你们就是全中国最红的明星。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因为你们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如果没有专业的规划,你们辈子,可能都走不出大观园。”
他看着陈晓旭,一针见血:“尤其是你,晓旭。你入戏太深。我不希望你演完林黛玉,就把自己的一生也搭进去。”
前世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签给我,我给你们自由。”
苏云承诺道,“不想演的戏,可以不演。想深造的,我送你们去上学。想转行的,我给你们启动资金。”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些才情,被世俗的琐碎给磨没了。”
“我要让‘红楼梦中人’,永远是那个最美的梦。”
陈晓旭看着苏云,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容。
她听懂了。
不是生意。
是一份……知己的托付。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张莉,又看了看王扶林。王扶林正微笑着对她点头。
陈晓旭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合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一如其人。
“好。”
陈晓旭签完字,抬起头对着苏云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愁绪,有着难得的释然。
“苏先生,那我的‘后半生’,可就赖上您了。”
苏云看着她那双终于染上些许狡黠的眼睛,也忍不住笑了。
恍惚间,他脑海里竟浮现出前世那个火遍全网、配着动感BGM[春不晚]的“黛玉训狗”视频。
那个视频里的她,裹着军大衣,拿着小树枝,怼天怼地,恣意张扬。
苏云心想,或许去掉那层悲剧的滤镜,那个视频里鲜活灵动、甚至带着点小脾气的模样,才是她骨子里真正该有的天性吧。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些年轻的脸庞上。
西游的刚烈,红楼的柔美,在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就是华娱最好的时代。
第130章 0081双璧合辉;一宴收心【求月票】
金色的余晖没在湘西的山头上停留太久,随着陈晓旭在那纸合约上落下最后一笔,大山里的夜色像泼墨一样压下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精彩的落幕。
恰恰相反,当象征着“艺术”的夕阳收敛了光芒,另一种属于“生存”与“狂欢”的光亮,便在“一号工程”的楼前野蛮地撕开了黑夜。
苏云口中那个“最好的时代”,绝不仅仅是刚才那番风花雪月的诗意承诺。在此刻,它有着更具体、更霸道、也更让人血脉偾张的味道——
那是松木炭火爆裂的脆响,是羊油滴落激起的白烟,是只有在物质开始丰富的80年代,才能肆无忌惮挥霍的肉香。
“滋啦——!”
一大勺明油泼在滚烫的炭火上,腾起的火苗子足有一米高,把刚沉下去的夜色又烫了个窟窿。
“嘿!我说这炭不成啊!火力太散,也就是烤个红薯的料!”
一个久违的大嗓门,混着这股烟火气,炸响在众人耳边。
李诚儒回来了。
这位消失了大半个月的大管家,此刻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脏毛巾,手里那把大蒲扇挥得跟风火轮似的。
他那张标志性的长脸上全是油汗,一道道黑灰顺着汗槽往下淌,活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灶王爷,哪还有半点平日里跟苏云谈笑风生的斯文劲儿?
但他这副狼狈样,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那是从“仙境”坠回“人间”的踏实。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只知道今儿个下午,他是坐着一辆拉煤的拖拉机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车斗里除了他,还有这一整只刚宰好的黑山羊,以及两箱子在当地供销社都要凭条子批的“德山大曲”。
“诚儒哥,您这大半个月到底钻哪个耗子洞去了?”
六小龄童蹲在旁边,手里剥着蒜,看着李诚儒那双被荆棘划得全是口子的解放鞋,忍不住问了一句。
“耗子洞?爷我去的是盘丝洞!”
李诚儒翻转着手里的铁签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嘚瑟和疲惫。
“苏顾问不是说了么,后面要在金鞭溪拍‘三打’,还得去黄石寨拍全景。那路……那是人走的吗?那就是猴子走的!我不先去把路蹚平了,把老乡的关系疏通了,你们这帮唱戏的娇贵身子骨,能爬得上去?”
他把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狠狠往铁丝网上一拍,震起一片火星。
“为了谈下那几家老乡的空房子给剧组当临时库房,我陪那村支书喝了三顿大酒!喝得我现在闻着酒精味儿都想吐……哎哎哎!火大了!撒孜然!快!”
这就是李诚儒。
剧组里最苦、最累、最得罪人的活儿,永远是他干。
他不在,剧组也能转,但总觉得轴承里缺了油,干涩。
他一回来,这股子热腾腾、闹哄哄的“人气儿”,立马就填满了整个大院。
夜色渐浓,“一号工程”楼前的空地上,三盏从片场拆下来的5K镝灯,把这块露天烧烤摊照得如同白昼。
“来了来了!红楼的姑娘们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李诚儒手里的蒲扇一停,眯着眼往招待所门口看去。
只见王扶林带着二十几个姑娘,正缓步走来。
经过白天的震撼和苏云的“画饼”,这帮姑娘虽然还是透着股子书卷气,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对这个地方的好奇和敬畏。
她们穿着素净的衬衫长裙,走在全是煤渣和油烟的空地上,一个个提着裙角,步履轻盈,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女。
“嚯!”
李诚儒咂摸了一下嘴,拿毛巾擦了把脸,“苏顾问这是要开蟠桃会啊?这一个个水灵的……跟咱们这帮泥腿子比起来,简直就是细瓷器碰上了大瓦缸。”
他一脚踢开旁边的空酒箱,大嗓门直接亮开:
“哎哟喂!这就是《红楼梦》的各位妹妹吧?别愣着啊!都坐!这地儿没那么多讲究,不用行礼,不用作揖,只要张嘴会吃肉就行!”
姑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京片子”吼得一愣。
陈晓旭下意识地往张莉身后缩了缩,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光膀子、满身油烟的男人——这大概就是书里说的“焦大”那种人物吧?
“愣着干嘛?怕这羊肉烫嘴?”
李诚儒是个自来熟,也是个人精。他看出了姑娘们的局拘谨,直接端起一个不锈钢大盆,里面装满了刚烤好的肉串,往长条桌中间“哐当”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