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找谁?介绍信。”老张头也没抬,指了指登记簿。
苏云连忙将那张盖着“中央电视台”红章的介绍信和填好的单子一起递过去,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张师傅,辛苦。我是《西游记》剧组的,来给技术部的陈工送样片。”
一听《西游记》,门卫老张的眼皮才抬了起来,多看了苏云两眼。
这剧组最近在台里可是个不大不小的话题。
他接过单子,动作却慢吞吞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大厅里面瞟了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他拿起笔,正要签字放行,却突然停住了。
他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
“小同志,看你也是第一次来。今儿台里有领导视察,气氛不对头。你……进去以后少说话,东西放下了就赶紧走,别往前凑。”
苏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个帆布包的带子。
萍水相逢的门卫都出言示警,可见里面的风暴有多大。
“谢了,张师傅。”
苏云没多问。
在这种地方,别人能提醒这一句,已经是天大的人情。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抓革命、促生产”的宣传画,还有各个剧组的进度表。
平时这里人来人往,喧哗得很。但今天,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那种安静,不是空旷,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气压低沉。
技术部在三楼。
苏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咆哮声:
“……简直是胡闹!这是什么?这是拿国家的胶片当儿戏!这种乌漆墨黑的东西也叫艺术?这要是播出去,人民群众能答应吗?”
苏云的脚步顿住了。
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见宽大的审片桌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技术部的主任老陈,正耷拉着脑袋,满头大汗地擦着眼镜。
另一个是背对着门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拿着那卷从扬州寄回来的《除妖乌鸡国》样片,在那儿挥舞。
而第三个人……
苏云眯了眯眼。
那是一个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正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录什么,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王台长,您消消气。”
老陈终于戴上了眼镜,小心翼翼地解释,“这个……虽然颗粒感是重了点,但杨洁导演说这是为了追求一种古朴的质感。而且……这批胶片确实便宜,给台里省了不少外汇……”
“省钱?省钱就是理由?”
那个被称为“王台长”的男人猛地转身,把胶片往桌上一拍。
苏云看清了他的脸。
五十多岁,国字脸,眉心有着深深的悬针纹,一脸的正气凛然,却掩盖不住眼底的那股子刻板与傲慢。
王洪,主管意识形态和后勤的副台长。
“咱们是中央电视台!是国家的喉舌!”
王洪敲着桌子,“要是为了省钱,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什么?去街上要饭得了!用这种残次品,本身就是政治态度不端正!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任!”
“还有!”
王洪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犀利,“我听说,剧组还在扬州搞什么‘贴画买卖’?还要给小学生卖东西?”
老陈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简直是乱弹琴!”
王洪背着手,在大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像是在给谁敲丧钟。
“一个拿国家工资的剧组,不把心思放在创作上,居然去搞投机倒把!去赚学生的钱!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把资本主义那套唯利是图的风气带进了宣传阵地!”
“小赵!”王洪冲那个记笔记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在,台长。”年轻人立正。
“把这些情况都记下来。还有,那个叫什么苏云的‘顾问’,是什么来头?查清楚!一个临时工,能有这么大能耐搞胶片、搞买卖?我看这里面问题不小!”
门外。
苏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猜到了会有麻烦,但没猜到麻烦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这不是针对胶片,也不是针对贴画。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王洪针对的是杨洁,是《西游记》剧组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事作风,甚至是想借此机会立威。
而自己,这个没有编制、没有背景的“临时工”,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苏云看了看手里那个帆布包。
这里面装着的,是刚刚洗好的后续底片。
如果现在进去,那就是撞在枪口上。
不仅胶片会被扣下,自己也得被当场拿下。
进?还是退?
第14章 以文养文
退一步,海阔天空。
只要转身离开,回扬州避避风头,等杨洁回来再从长计议。
但那样,《西游记》的后期制作就会停摆,之前建立的所有威信也会瞬间崩塌。
进……
苏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杨洁当表的决绝和朱琳月下的眼神。
“妈的。”
他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
“躲不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领,伸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平光镜——那是他为了显得“斯文”特意戴的伪装。
然后,抬手。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屋里的咆哮。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回头。
苏云推门而入。
他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挂着那种只有见到老朋友才会有的、热切而又得体的笑容。
“哎哟,都在呢?”
苏云像是完全没听见刚才的骂声一样,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把帆布包往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一放。
“刚才在走廊就听见王台长中气十足的声音,到底是领导,这精气神,我们年轻人真比不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王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处于风暴眼的当事人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
“你就是苏云?”
王洪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厌恶,“我正要找你。”
“巧了,我也正要找您汇报思想工作。”
苏云不卑不亢地站着,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腰杆挺得很直。
“王台长,关于胶片和贴画的事,我觉得有些误会。与其让别人传话,不如我当面给您交个底。”
“误会?”那个叫小赵的秘书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插嘴道,“投机倒把也是误会?拿废品充好也是误会?苏云同志,这里是央视,不是你们扬州的菜市场,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苏云看都没看那个小秘书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王洪身上。
“王台长,您是老革命,是看着咱們国家宣传事业一步步走过来的。”
苏云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要把对方拉进自己逻辑里的磁性,“您觉得,杨洁导演是个会为了蝇头小利,拿《西游记》这种国家重点项目开玩笑的人吗?”
王洪皱了皱眉。杨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就是个为了艺术不要命的疯子。
“她不会,但我看你会。”王洪冷哼一声,“年轻人工于心计,想走捷径,我见得多了。”
“捷径?”
苏云笑了,他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卷被王洪摔在桌上的胶片。
“王台长,您刚才说这是‘乌漆墨黑’。但在我看来,这是咱们中国电视人,在被外国人卡脖子的时候,咬着牙走出来的一条‘血路’。”
“血路?”王洪被这个词震了一下。
“柯达断供,索尼涨价。咱们没外汇,没指标。”
苏云举起胶片,对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透过胶片,投射在斑驳的地板上,显出一张张模糊却又生动的猴脸。
“如果我们停拍,那是事故,是给国家丢脸。如果我们用国产胶片,哪怕它不完美,但那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咱们用技术手段,把‘废品’变成了‘艺术品’,这难道不是自力更生?不是艰苦奋斗?”
苏云转过头,盯着王洪的眼睛,抛出了第一个杀手锏:
“延安时期,咱们的前辈用土造纸印报纸,也没人嫌它黑吧?”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
王洪的脸色变了变。提到延安精神,那是政治正确,谁敢反驳?
“巧舌如簧。”
王洪避开了这个话题,抓住了另一个痛点,“那贴画呢?赚学生的钱,这也是延安精神?”
苏云知道,最难的一关来了。
如果解释不好,这就是“经济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帆布包的夹层。
那个小赵秘书立刻警惕地往前一步,似乎怕他掏出什么凶器。
但苏云掏出来的,只是那本红梅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回执,还有一封用稚嫩笔迹写成的信。
“这是什么?”王洪问。
“这是扬州育才小学三年级二班全体同学,给剧组的信。”
苏云双手递过去。
王洪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信纸很皱,上面还沾着油渍,字迹歪歪扭扭:
*“亲爱的孙悟空叔叔:我们买了你的贴画,真好看!老师说,这钱是给你们买饭吃的。你们一定要吃饱饭,打败白骨精!我们等着在电视上看你们!”*
信下面,还按着几十个红红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