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唐礼
江叶再次指向后方的物资,“我们所携带而来之物,乃是后世所造,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知晓,单凭我等三言两语,将军必然不会相信,但无妨。将军可将我们一行人捆绑起来,细细查看我们所携带之物。”
“我们后世子孙相信安西铁军纵使刀斧加身,也断不会伤及大唐子民,纵使是来自千年之后的血脉!”
说话间,江叶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他双手平举示意无害,在距离城墙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恰好在唐弓射程边缘,既展现诚意,又不显冒进。
如此大胆之举,让后方的陈学林四人瞪直眼。
就连王正青都为江叶捏一把冷汗。
若是上头的人一个不慎,将箭矢放出,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城头上的老兵们沉默如铁。
赵七的弓弦半张,布满老茧的手指搭在箭尾,既不放松也不加力。最年轻的那个戍卒喉结滚动,却依然保持着标准的戒备姿态。
江叶解开衬衫扣子,抖动几下,让守军看清他没有暗藏兵器。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有分寸,既充分展示,又不带丝毫挑衅。
江叶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在沙漠热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郭将军是愿赌这一把,还是继续看着龟兹将士食不果腹,甲胄残破?”
城头上一片死寂,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郭昕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沙丘上的每个人,姿态挺拔的王正青,透露出清澈眼神的陈学林三人,以及手无缚鸡之力的杨芳。
老将军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堆雪白的面粉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张虔上前半步,刀疤脸紧绷:“都护,小心有诈。”
这些人出现得实在太过诡异,就连他们所言,更是诡异。
郭昕的指节在墙砖上轻叩,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的余光扫过城头,看见几个老兵干裂的嘴唇,和铠甲下瘦骨嶙峋的轮廓。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一只沙蜥蜴从墙缝爬过,鳞片摩擦砖石的声音清晰可闻。
江叶负手而立,任由热风吹拂衣襟,既不催促也不退去。
终于,郭昕的白须微微颤动。
他抬手解开颈甲系带,这个动作让所有守军都绷直了脊背。
“开城门。”老将军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本将亲自去会会他们。”
张虔的刀疤抽动了一下:“都护!”
郭昕视线落在江叶一行人身上,“当年老夫随封节帅出玉门关时,也这般怀疑过每一个胡商。可你看他们的眼睛,可有一丝吐蕃人的阴鸷?”
郭昕的白须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这是他给出的理由,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个决定更多是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
老将军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二十五年的孤城坚守,早已让他练就了一双洞若观火的眼。
他望着城下白衫的青年挺直的脊背,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年轻时在长安见过的那些意气风发的士子。
“都护三思!”张虔尤觉得不妥,“万一……”
郭昕抬手止住副将的话头,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张虔明悟,不再多言。
郭昕的目光扫过江叶被风沙吹拂的衣袂,扫过对方坦然舒展的眉宇,最后落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上。就是这双眼,让他想起了天宝年间,那些冒着风雪给戍边将士送冬衣的关中百姓。
可是,边城容不得万一,但他也想搏一搏。
郭昕与张虔互相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
绞盘的铁链“咔嗒”作响,城门又落下几寸。
郭昕突然大步走向阶梯,铠甲发出铿锵之声。
“将军!”张虔急忙追上。
郭昕的脚步在阶梯中段顿了顿。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城墙砖上,那轮廓竟与二十五年前初到安西时一般挺拔。
他的步伐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当最后一级阶梯踏完时,老将军忽然朗声道:“开城门!迎客!”
这一声令下,不仅惊飞了城头的沙雀,更让所有安西老兵都红了眼眶。他们已经许久未见到来自故土之人。
江叶望着缓缓洞开的城门,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后传来王正青、陈学林等人如释重负。
郭昕大步迈出城门,铠甲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老将军走到江叶面前三步之遥站定,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刮过他的脸庞。
江叶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还有那身明显出自中原的骨相,都让郭昕心中的大石落地。
在老将军等人打量江叶时,江叶也在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安西军。
郭昕的铠甲早已失去光泽,甲片上布满刀剑的划痕,用粗糙的麻绳勉强固定在一起。
他花白的胡须间夹杂着沙粒,干裂的嘴唇上结着血痂。
但最让江叶心头震颤的,是那双眼睛浑浊却依然炯炯有神,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老将军身后的安西将士们陆续走出城门。
他们身上的皮甲残破不堪,有的甚至只能用粗布裹住要害。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兵拖着条瘸腿,却依然挺直腰板;另一个士兵的铠甲用草绳修补,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
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风霜,皲裂的皮肤像是龟裂的荒漠,却掩不住眼中那份坚毅。
江叶鼻尖莫名的发酸。
他看到有个兵卒捧着头盔,那本该锃亮的护额处凹陷了一大块,显然是为主人挡过致命一击;另一个老兵腰间挂着半截的短刀,刀已残缺却仍然珍而重之地随身携带。
最令人心酸的是,这些将士虽然形容枯槁,但每个人站立时依然保持着标准的军姿,仿佛随时准备为大唐赴死。
江叶整肃衣服,双手交叠于胸前,以最标准的唐礼深深一揖:“在下江叶,拜见郭将军,拜见安西诸位将士。”
【注1:大历三年(768年),郭昕遣使绕道回鹘至长安,向唐代宗报告安西未陷,被正式任命为“安西四镇节度使”。由此可推测:763—768年之间(安史之乱刚结束,朝廷试图恢复西域控制)郭昕已经在安西军。因为没有具体史料记载郭昕具体去安西军的时间,执笔就取其中一个年份。】
第64章 入城
风沙呜咽,卷起郭昕褪色的披风。
老将军布满老茧的手突然一颤,缓缓抬起,那是一个久违的长安礼。
二十五载西域风沙未曾磨灭的动作,此刻在他苍劲的指节间重现。
刹那间,城下铁甲铮铮。
双鬓染着白发的老兵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右臂,动作略显生疏却庄重万分。
有人指节变形已不能并拢,有人缺了手指仍竭力维持着礼仪。铁手套撞击胸甲的声音如骤雨般响起,最年轻的戍卒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落在江叶身后的王正青,缓步上前,站在江叶身侧。
他们是一千两百年前的军人,而他是现代军人。
王正青凝视着眼前饱经风霜的安西老兵们,右手缓缓抬起,学着江叶的样子行了一个标准的唐礼。
他的动作略显生涩,却格外庄重。
远处的沙丘上,杨芳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她将镜头对准了这跨越千年的相遇。
江叶与王正青并肩而立,向着铠甲残破的安西军郑重行礼。夕阳为这一幕镀上金色的光晕,众人的身影在手机屏幕中构成一幅奇妙的画面。
江叶的赤诚,王正青的庄重,与安西军那身铠甲斑驳却脊梁不屈的身影,在这一刻构成了跨越千年的和弦,现代的赤诚与古拙的坚毅,在暮色中水乳交融。
“咔嚓。”
轻微的拍照声被沙漠的风声淹没。
江叶对郭昕拱手道:“郭将军,还请速速派人将这些物资运入城中。免生变故。”
江叶可担心万一吐蕃什么的,突然来袭。
虽然这个几率很小,但再小也是有那个可能。
郭昕目光一凛,当即转身喝令:“张虔,带两队人马,立即搬运物资入城!记住一粒米都不许洒落。”
“得令!”张虔抱拳应声,立即点齐二十名精干老兵朝物资堆奔去。
当队伍经过那袋敞开的面粉时,所有兵卒都被那雪白的面粉给吸引住。
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雪白的麦面。
这麦面竟比那冬日里的雪,还要白,白得晃了他们的眼。
“这、这恐怕比长安上元节御赐的宫饼用的麦面还要精细。”见过世面的老兵惊讶出声,他仔细地收拢袋口,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稀世珍品。
其余人收敛心神,开始将沙丘上的物资逐一搬运至辎重车上。
陈学林注意到几名老兵正欲搬动那些铁箱,上前一步提醒:“这些铁箱子要小心,里面的东西威力巨大。务必轻拿轻放,将它们单独放在一个车上。否则,一个不慎,咱们所有人小命不保。”
老兵听得惊诧,低头看着手中的不大的铁盒子,“这东西,有这等厉害?”
陈学林点点头,“对。到时候让王哥给你们展示看看,你们就知晓了此物的厉害之处。”
周围的兵卒们闻言,对铁皮盒子里的东西越发好奇,搬运时也变得越发小心。
郭昕对着江叶一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引着江叶六人向城门走去。
身后的安西老兵们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质辎重车,载满米面油粮缓缓跟随,车轮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
穿过厚重的城门,眼前的景象让江叶一行人呼吸为之一窒。
很巧的是,江叶一行六人都曾在现代游览过龟兹古城遗址,见过那些被风沙侵蚀的残垣断壁。
而此刻,真实的龟兹城就在他们的眼前。
夯土城墙内侧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处坍塌的缺口用碎石填补着。
曾经应该繁华的集市,如今凋零,零星的摊位,货架上摆着一些干瘪的胡饼和发黑的肉干。中央广场,那里本该是熙熙攘攘的商贸中心,现在却堆满了修补中的兵甲器械。
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缝补着破损的皮甲。
她们身旁,几个不超过十岁的孩童在用木棍练习枪术,瘦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一阵风吹过,卷起街道上的沙尘。
杨芳捂住口鼻,却仍被空气中弥漫的焦土味呛得咳嗽。
她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躲在断墙后,好奇地张望,却又不敢靠近。
王正青低头看着脚下的铺路石,那些原本应该平整的石板如今碎裂凹陷,缝隙里钻出顽强的骆驼刺。
他注意到街角一口古井旁,排队取水的百姓手中陶罐大多残缺不全。
最令人心酸的是城池中央那座将军府,门楣上的漆早已剥落,木质立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却依然顽强地支撑着大唐的旗帜。旗面褪色破损,但那个‘唐’字依然清晰可辨。
远处,一座佛塔的残垣断壁上,还能依稀辨认出精美的飞天壁画,只是如今因战火而变得门可罗雀。
江叶伸手抚过一面土墙,指尖沾满了岁月的尘埃。
这座在二十一世纪只存在于考古报告中的城池,此刻正在他掌心之下微弱地‘呼吸’着。
郭昕敏锐地察觉到,当这六人跨过城门的那一刻,他们的神情骤然凝固。
那些年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恍惚间,竟像是归乡的游子,目睹故园凋零时的悲怆。
最让老将军心惊的是他们眼底那抹深沉的哀伤,那绝非初见此地之人该有的神色,倒像是早已预见这份荒凉,却仍为亲眼所见而心痛。
这些人流露出来的情绪,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都为之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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