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一下，就有七八个穿着打扮各异的鬼魂围拢了上来，脸上堆着或热情、或谄媚、或精明的笑容，七嘴八舌地开始兜揽生意。
“诸位贵客，是新来的吧？风尘仆仆，一路辛苦了。”
一个穿着绸缎古装、像个客栈掌柜模样的中年男鬼率先开口，笑容可掬。
“前方就是酆都城了，不过进城之前，要不要先在小店歇歇脚，休整几日？打听打听行情，也好做足准备再进城啊！”
旁边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戴着圆眼镜的年轻男鬼也凑过来，语气带着一种读书人的斯文劲儿：【注1】
“是啊是啊，此地鱼龙混杂，信息不畅，贸然进城恐有不妥。不如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还有一个做道士打扮，却衣衫破旧、眼神闪烁的鬼魂也附和道：
“贫道观诸位气度不凡，想必在阳间也是人物。此地虽简陋，却也有些门道，或许对诸位进城之事有所裨益。”
陈少龙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为何一定要在此休息几日，做准备？直接进城有何不妥？”
见他发问，那几个揽客的鬼魂丝毫不意外，反而露出了然的神情。
那古装中年男鬼嘿嘿一笑，压低了些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这位先生有所不知。进了酆都城，那可就是要面见十殿阎罗，接受审判了。”
“阎君明察秋毫，一查你生前功过，若你是积德行善、功德无量之人，自然好说，说不定还能判个好胎，下辈子继续享福。可若是……”
他声音一顿，眼神扫过众人，“若是在阳间做过什么亏心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逃不过阎君法眼。”
“到时候，轻则罚没功德，重则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受那刀山火海、剥皮抽筋之苦，洗涤罪孽。”
他见众人脸色微变，继续道：“若是罪孽轻的，在地狱里熬上几年几十年，或许还有出头之日，但来世想再投胎做人可就难喽，多半是入畜生道了。”
“所以啊，诸位还是慎重考虑，是否真的要立刻进城。不如先在此地盘桓些时日，打听清楚，或者想想办法。”
江叶一行人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酆都城外聚集了如此海量的亡魂，形成这么庞大的聚居区，原来都是些不敢、不愿或者还没准备好去面对最终审判的鬼。
有的是自知罪孽深重，怕下地狱；
有的是心有牵挂，不愿轮回；
有的或许是想在此地经营一番，积累些阴德或资本再去。
那古装中年男鬼见他们似乎听进去了，立刻趁热打铁：
“诸位，考虑一下？来我们家‘归途客栈’吧！绝对是这片区域最好的客栈，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那几个同样在揽客的鬼魂立刻不干了。
那民国书生模样的鬼立刻嗤笑一声，对江叶他们说道：
“别听他胡说。‘归途客栈’？名字倒好听，其实是这片出了名的黑店。经常偷客人的东西，尤其是新来的，最容易上当。”
“就是就是。”道士打扮的鬼也连连点头，“他们家房间又小又脏，还经常闹鬼……呃，虽然咱们都是鬼，但他们家闹的是恶鬼。”
“价格一点也不公道，专门宰生客。”
几个鬼你一言我一语，把那古装中年男鬼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他们怒骂：“你们这群长舌鬼，血口喷人。自己生意不好，就来诋毁我。怪不得你们不敢进城，就是因为生前就爱搬弄是非。”
眼看着这几只鬼为了抢生意就要吵起来甚至动手，江叶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力量，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诸位、诸位，请听我一言。”
众鬼一顿，目光都看向他。
江叶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只揽客鬼，直接问道：“住宿如何算？价格多少？”
那古装中年男鬼为了抢回生意，一咬牙，报出了一个极低的价格：“普通单间，一日两百冥币。上房一日五百，还有大通铺，能住三十位，一日一人只需五十冥币。”
江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另外几只鬼：“你们的价格，比他低吗？”
那几只鬼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
中年男鬼这个价格，几乎是贴着成本线，甚至可能倒贴了，他们根本没法跟。
最终，几个人恨恨地瞪了中年男鬼一眼，嘴里嘀咕着“扰乱行情”、“亏死你”之类的话，悻悻地甩袖而去。
江叶一行人见状，心中了然。
看来，这个价格确实是目前的地板价了。
“带路吧。”江叶对那古装中年男鬼说道。
中年男鬼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好嘞！贵客们请随我来！”
一行人跟着他，朝着那片杂乱无章的鬼魂聚居区深处走去。
路上，赫特老伯爵忍不住凑近江叶，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江先生，这个价格，低得有些不寻常。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没等江叶回答，走在前面的中年男鬼耳朵倒是尖，他回过头，苦笑着对老伯爵说道：“这位老先生，实不相瞒，我拉你们这一单，自己是一分钱都赚不到的。”
“纯粹是给客栈拉个客，赚点辛苦的引路钱。”
“要是能多赚点，我至于报这个价吗？”
“这年头，在酆都城外混口饭吃，不容易啊！”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明白了。
这家伙就是个“中介”或者“拉客仔”，赚的是客栈给他的“介绍费”或“提成”。
报低价是为了吸引客人，自己从客栈那边拿抽成，客人实际付给客栈的钱可能更低，或者客栈有别的隐性消费。
看来，即使在阴曹地府，商业套路和生存智慧，也一点不比阳间少。
这趟地府之旅，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第561章 归途客栈
中年男鬼带着江叶一行人，在错综复杂，弥漫着阴冷气息的鬼街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三层楼高的建筑前。
只见这客栈通体由深色的木材搭建而成，样式古旧，飞檐翘角，倒是颇有些古意。
但整体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墙面木料颜色暗沉，仿佛浸透了岁月的寒气与亡魂的怨念。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栈门口，整整齐齐悬挂着一长排白色的灯笼，每一盏都散发着幽幽的、惨绿色的光芒，将客栈门面映照得一片绿莹莹，非但没有增添喜庆，反而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四个古篆大字——【归途客栈】。
这名字在此时此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众人看着眼前这座鬼气森森、绿光荧荧的建筑，脚步都不由得迟疑了。
即便是见识过不少诡异场景的导游们，此刻也感觉心里有点发毛。
陈少龙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章君与道：“这客栈看着比外面那些骨屋还渗人。”
章君与深有同感地点头，只觉得后颈汗毛倒竖：“心里直发毛，感觉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似的。”
那中年男鬼察觉到新客人们脸上的犹豫和戒备，丝毫不意外，反而嘿嘿一笑，用一种过来鬼的语气宽慰道：
“诸位新来的，莫要惊慌。咱们这地界儿，哪家客栈不是这般模样？大家伙儿不都是鬼嘛！你们还怕鬼不成？”
他把江叶一行人当成了刚死不久、还没完全接受现实、心理上仍以“人”自居的新鬼。
这些新鬼看什么都害怕，纯属是身份认知还没转变过来，属于新人通病。
江叶率先迈步，跟着中年男鬼走进了客栈大门。
其他人见状，硬着头皮跟上。
一进入客栈内部，光线稍微明亮了一些，但依旧是那种惨绿或昏黄的主调。
内部的装潢同样以古风为主，雕花的木柱、古朴的桌椅、悬挂的布幔，无不透着陈旧的气息。然而，仔细看去，却又能发现许多“违和”之处：
墙角摆放着一个老式留声机，喇叭花造型，却幽幽地播放着咿咿呀呀、听不真切的戏曲。
墙壁上除了山水古画，还挂着一幅色彩失真的现代风景油画。
某张供客人歇息的八仙桌旁，甚至放着一把线条流畅、材质不明的金属椅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个类似水晶球、内部有光影流转的奇异物件，显然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古代或现代文明。
客栈大堂颇为宽敞，摆放着十几张方桌。
此刻有大半桌子都坐着客人，形态各异的鬼魂。有的在闷头吃着盘中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食物，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则只是呆坐着。
当江叶这一行二十多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来时，大堂里几乎所有的鬼魂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有漠然，也有少数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精光。
几个看起来相对和善些的鬼魂，甚至朝着他们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绿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中年男鬼领着他们径直走到大堂深处的柜台前。
柜台后，站着一位女鬼。
她一袭红衣，鲜艳如血，剪裁合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身材高挑，玲珑有致，该丰腴处丰腴，该纤细处纤细，堪称人间绝色。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仅用一支碧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更添风情。
肌肤是地府鬼魂常见的苍白，却细腻如瓷，唇色是诱人的嫣红。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却又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深邃与慵懒。
此刻，她正斜倚在柜台上，一手托着香腮，笑吟吟地看着来人，当真是风情万种，妖娆入骨。
“玉娘，这几位客官要住店。”中年男鬼恭敬中带着一丝谄媚，对那红衣女鬼说道。
被称作玉娘的女掌柜目光在江叶一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为首的江叶身上，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
她一眼就看出，这个年轻男子是这群新鬼中做主的人。
她直起身，莲步轻移，更显身段婀娜，对着江叶盈盈一笑，声音酥软入骨：“这位客官，是要几间房呀？”
江叶神色不变，平静开口：“一间大通铺。”
听到江叶只要最便宜的大通铺，玉娘脸上没有丝毫鄙夷或不悦，笑容依旧妩媚：“客官是要二十二个单独的铺位呢，还是将整间大通铺包下来？”
“整间包下。”江叶道。
“好嘞。”玉娘笑着应下，伸出白皙修长、指甲却染着蔻丹的手，“承惠，一日一千五百冥币。客官是付现，还是记账？”
江叶从系统兑换的冥币，支付了相应的数目。
玉娘接过冥币，手指轻轻一捻，确认无误，脸上的笑容更盛。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块黑沉沉的木牌，递给江叶：“天字丙号大通铺，后院最里间。客官请收好门牌。”
随即对那中年男鬼吩咐道，“老钱，带客官们过去吧。”
中年男鬼老钱连忙应声，带着江叶一行人穿过大堂侧门，走向客栈后院。
后院是一个标准的“回”字形结构，中间是天井，四周是两层楼的客房。
他们被带到了最里面、位置最偏僻的一间房前。
老钱掏出钥匙，一块黑色的、非金非木的牌子往门上一贴，房门无声滑开。
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臭、霉烂、血腥以及某种更深层次阴冷怨气的恶臭，如同实质般从门内汹涌而出。
“呕——！”
站在前面的毛国庆首当其冲，被熏得干呕一声，脸都绿了。
其他人也纷纷掩鼻皱眉，面露痛苦之色。
陈少龙强忍着不适，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气味？怎么如此难闻？”
老钱似乎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笑着解释道：“客官莫怪，这大通铺嘛，住的大多是没什么‘家底’的孤魂野鬼，要么是横死无人祭奠，要么是早已被阳间亲人遗忘。”
第562章 阴间物价
“这些鬼啊，死状多半凄惨，魂体上残留的‘死气’、‘怨气’、‘血气’都比较重。”
“这么多鬼挤在一个屋里，时间一长，这气味自然就混杂难闻了些。”
他指了指房间那扇糊着泛黄窗纸的木格窗：“不过不打紧，客官们只要把窗户打开，通通风，散一散，过一会儿就好多了。咱们忍一忍就习惯了。”
说着，他侧身让开，示意江叶他们可以进去了。
等他们进入后，老钱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对江叶他们叮嘱道：
“几位客官，住在这里，还有件要紧事得记牢喽。每天到了卯时前后，若是听见酆都城内传来十声钟响，甭管在外头干什么，一定要立刻回到屋里，紧闭门窗，千万别出来。”
江叶眉头微挑，直接问道：“为何？”
说话间，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两张泛着柔和金光的冥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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