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那此刻，陈诺这本书已经完全摊开在了摄像机之前。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轻柔得就像一缕纱，又醇厚得像是一壶酒。他低下了头，重重的吻了上去。
如此丝滑流畅，水到渠成，又重若千钧，一吻定情。
几秒后。
镜头停住了。
其实根本看不见亲吻，也看不到双方的唇是否接触，如何接触，但看到这个镜头的每一个人，都敢用全部身家压注，他一定深深的吻了她。
因为，这个男人一定深陷爱河。
他的眼神，他的眉头，他脸上的全部微表情，都在述说着，他深爱着眼前这个女孩。这个事实比十足真金还真。
突然，有人在鼓掌。
是戴瑞斯·康吉。
他有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表情，把巴掌鼓得啪啪响。面对众人的目光，他耸了耸肩道：“我是为我自己鼓掌，就凭这个镜头，就值一个奥斯卡提名。”
王嘉卫笑了起来，很多人都笑了起来。
谁说不是呢？
齐云天本来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也跟着大家一起笑。
这时，一个红头发的中年女人从人群的另一端走了过来，对他低声道：“有时间吗？想跟你说说话。”
齐云天知道这是女主角艾玛·斯通的经纪人莎拉。
两个人走到一边，萨拉先是点了一根女士香烟，问道：“你知道这个导演在搞什么把戏吗？他想让他们假戏真做。”
齐云天道：“……你想说什么？”
莎拉恍然道：“原来你知道。行吧，那我想跟你达成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
“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两人的关系仅限于这一部电影。之后，你管好你的雇主，我管好我的。别让这一个插曲毁了他们各自的前途。”
齐云天一秒钟都没犹豫：“没问题。”
……
……
113次亲吻之后，电影的故事还是得从头开始。
纽约是个大都会，在这里，每一天都会有人分别。就像每一个沙丁鱼罐头上都有一个保鲜期。事实上，每一段爱情也有。
杰瑞米每天晚上都会在这家餐馆工作，他负责接电话，订餐，端盘子，还负责锁门。
他从来记不住客人的名字，他只记得住每个人点了些什么。
夜晚嘈杂的餐厅里，陈诺用脖子夹着电话，一边说，一边拿着酒瓶子开酒，忙碌得像一只工蜂：“喂，什么？抱歉，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嘿，我们这儿每天晚上有上百个客人，我不可能记得住。要么，你告诉我，他喜欢吃什么……肉饼？什么样的肉饼…….肉饼可以配很多种蔬菜，比如黄瓜，土豆泥，炸薯条还有洋葱圈……”
这时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陈诺哑然失笑了，他乐呵呵的说道：“好吧，要不然这样，你把你的电话给我，我见到这位肉饼先生的时候，给你打电话，OK？”
戴瑞斯·康吉拿着摄像机在餐厅外面，镜头隔着贴着广告语的玻璃墙，拍着陈诺的上半身，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把他拍得像是橱窗里虚假的人偶。
电话挂掉了，陈诺记下了那个女生的电话，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肉饼先生？每天晚上30多个人都点肉饼，他怎么知道是哪个肉饼先生。
“Cut，保留。“王嘉卫对着对讲机说道，“再来一次.”
其实这一遍已经可以过了，但王嘉卫觉得再来一条，同时他还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定只来这么一条。经过两天100多次吻戏的折磨，陈诺此刻已经无限趋近于他想要的状态。
这绝对是近十年来他见过天赋最高的男演员之一。
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张振。
但是以张振的长相和气质，绝对演不出他现在这种芸芸众生的感觉。
对王嘉卫来说，这种小市民的感觉简直太宝贵了。他拍了一辈子这样的戏，这样的人。他最爱的就是这种俗而不庸的感觉。
第二遍拍完，王嘉卫按捺住自己再来一次的冲动。
因为接下来，是男女主角的第一场戏了。
他有预感，今天会在这里耽搁很长一段时间。
第一百零八章 谢谢你，陈
陈诺在餐厅里继续忙碌，他以为已经把那个电话里的女人应付了过去。
没想到转眼间，她居然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场戏是双机位拍摄，戴瑞斯·康吉拍着陈诺，另外一个摄影师拍着艾玛·斯通。
黑发碧眼的艾玛·斯通很着急的问道：“他身高5尺11寸，头发深棕色，你见过他吗？”
“很抱歉。”陈诺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手上正在熟练的开着啤酒，“昨天点了肉饼的男人，长得都不是你说的这样。”
艾玛·斯通楞了一下，急冲冲的补充道：“对了，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他点的是炸猪排。”
陈诺笑了笑，道：“炸猪排？我们的炸猪排是全纽约最棒的，你怎么不早说。你吃过吗？”
艾玛·斯通皱起眉头，道：“我没有。”
“为什么？你有宗教信仰吗？”陈诺盯着艾玛·斯通的眼睛，他突然发现这个女孩很像他高中隔壁班的那个女生，一样的绿色大眼睛，一样的脸颊上有点白色的小雀斑，他眼神里突然涌上一丝怀念。
“不，没有。”艾玛·斯通不耐烦了，“你有没有见过他？”
陈诺转过身，拿了一瓶啤酒递给吧台外的人。
看在你像我初恋的份上，好吧，让我想想。他眼珠子开始往上看，这是典型的回忆的表情。
纽约大学高材生的记忆力一下子发挥了作用。
他想起来了，因为他眼珠的焦点凝聚了。
陈诺打了个响指，重新看向对面的女生：“昨晚还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点了两份猪排，一份配马铃薯泥，一份配菜豆。”
“两份？”艾玛·斯通惊讶道，“他吃得了这么多？”
陈诺无奈的笑了：“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他女朋友。”
“cut！”
叫了卡之后，王嘉卫走过来了。
“艾玛，放松点。”
然后，他走了。
艾玛斯通目瞪口呆。
今天似乎是前两天的翻版，只不过角色颠倒了过来。
但石头妹的心理素质显然不如陈诺，等拍到第十一遍，还是被王嘉卫喊卡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泪水了。不过她还是硬撑着，没让泪水掉下来，举起手说道：“导演，对不起，我休息一下。”
女演员崩溃这种事，在王嘉卫以折腾人为己任的导演人生里见得太多了。除了王静雯，哪个女演员没被他折磨过，听到石头妹的可怜巴巴的哀鸣，这人眉毛都没抖一下，淡淡道：“OK，大家提前休息。”
此刻已经快到12点了，本来差不多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所以王嘉卫一声令下，剧组各部门都散开各自觅食去了。
齐云天不知道从哪买的可乐和汉堡，递到陈诺手里的时候，汉堡还是热的。
陈诺看到一个红头发女人在齐云天之后也走了过来，她看了自己一眼，随后搂着艾玛的肩膀，低声安慰着，把她带出了餐厅，不知道去哪了。
“她经纪人，今天特意过来找我聊了聊。”齐云天道。
陈诺啃着汉堡，好奇道：“聊什么？”
“没什么，总之我跟她谈好了。”齐云天淡淡地说道。
这一场戏一共ng了27次。
一直到东方微熹，王墨镜才依依不舍的说了声就到这里，大家收工。
陈诺看到艾玛·斯通的绿色眸子失去了光泽，魂不守舍的看着吧台上的空酒瓶，心里蓦然感到一阵抽痛，他忍不住说道：“艾玛，想聊聊吗？”
这是拍摄三天以来，两个人的第一次对话。
但是，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没有半点生疏。
无论是陈诺的语气还是艾玛斯通的反应。
艾玛·斯通点了点头，“好的，陈。”
陈诺和艾玛·斯通两人出了餐厅，在晨光中结伴往旅馆走去。
齐云天和莎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看着两人的背影，旋即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各走各路了。
“你看过导演之前的电影吗？你知不知道，在香港有多少一流演员都曾经被他逼疯过，有一个叫梁的演员……”
在路上，陈诺把什么梁朝伟吃了二十几碗云吞面，刘嘉玲擦了二十七遍地板，张学有吃了三十多盘意面，什么梁家辉拍《东邪西毒》在敦煌呆了三年半，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演谁……等等王墨镜的光辉事迹都说了一遍。
随后他道：“总之，每一个被他折磨过的演员都成功了，都是华语电影圈里的超级巨星。而且，之前我一场戏NG了100多次，你有什么好伤心的。”
“不要觉得是你不好。而是，导演认为你可以更好。”陈诺笑了笑，“不要怀疑自己。你看我，现在就已经走出来了，对吗？”
艾玛·斯通听得呆住了，虽然她之前对王嘉卫有所了解，但这些东西，在英文的网站上是真的找不到。居然有人吃30多盘意面……艾玛·斯通觉得换做自己，肯定会死的。
她愣了许久，回过神来，认真的道：“我知道了。谢谢你，陈。”
陈诺他们都住在汽车旅馆的侧翼二层，这边的二层楼一共只有六个房间。艾玛·斯通的房间就在楼梯口，之后是齐云天和陈诺的。
她的房间首先到了，艾玛斯通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然而，在进门之前，突然回头叫了一声：“陈。”陈诺本来已经在往前走了，听到喊声回头看去。
一个窈窕曼妙的身体扑了过来。
一阵香风扑鼻。
艾玛·斯通用手环绕着他的脖子，双脚一踮，就吻上了他的嘴。
这个吻跟之前的吻不同，它是如此缠绵而悱恻。
它不是杰瑞米的纯爱的吻，它是艾玛·斯通的深情之吻。
两人紧紧拥抱着，身体旋转着，就像在跳探戈一样，一起转着圈进了艾玛·斯通的房间。
“碰”的一声闷响。
也不知道是谁，一脚把房间的门关上了。
过了几分钟之后，齐云天插着兜慢吞吞的走了上来，然后他站住了。
转身走了回去，守在了楼梯口，看看天看看地，好像在想心事。
之后陆续回来两个人，每次齐云天都会特别大声的跟他们打招呼问好，还会拉着他们聊一会，说说自己的空虚和苦恼，把那两人吓得够呛，夹着屁股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又过了一会，楼下传来了王嘉卫说话的声音，齐云天这才回屋，路过艾玛·斯通门口的时候故意大声咳嗽了一下，里面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回，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下午4点过，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5点左右又开始有了点动静。
不知道何时开始，齐云天居然趴在了走廊的栏杆上。
他突然叹了口气，望着天上悠悠的白云，决定今晚就不陪陈诺了，在旅店里好好睡一觉。
第一百零九章 一年一个柏林影帝
当晚7点左右。
陈诺和艾玛·斯通一前一后的来到了餐厅，中间相隔了大概有七八分钟的样子。
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十分平淡，偶尔对视上了，还会客套的一笑，礼貌的说些hi，how are you之类的话。
只能说演戏演到这种程度的演员，想要瞒住什么事，那真的太简单，十个王嘉卫也休想看出任何猫腻。
齐云天没有跟着陈诺一起来，同样，莎拉的经纪人也没有。
陈诺和艾玛·斯通都以为还要接着拍之前ng的那场戏，没想到王墨镜说直接拍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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