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她还专门问起了颂美内部数字化整合的意见。
哪些报表最难用,哪些系统最拖流程,哪些数据口径反复对不上。
她都一一记了下来。
再之后,是品牌部和服装设计中心。
一向有些冷的秋秋,面对这位温柔细腻的金秘书,竟然有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个人对话,总有一种会被一眼看穿的错觉。
但几个问题问下来,在对方的引导下,秋秋不知不觉就把那点紧张忘掉了,开始认真讲自己对视觉语言和品牌色系的想法。
玲玲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金秘书打压的心理准备。
结果对方坐下后,第一件事不是挑刺,而是认真看了她最近几版春季新品优化方案。
金秘书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她不仅看得懂设计图,还能随手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勾出几条极漂亮的辅助线。
线条干净,比例准确。
一下子就把款式的重心和镜头里的视觉效果点了出来。
她甚至能随口说出当下几组流行色彩、版型趋势和海外社媒上的穿搭风向。
再往深一点。
还能把设计、镜头、直播间转化,以及未来的 AI推荐、虚拟试衣、用户偏好模型串到一起。
玲玲一开始还想强行端住。
结果听着听着,眼睛就变得亮晶晶。
提问的间隔越来越短,话也越来越多。
金秘书一一回答,语气始终温柔,不疾不徐。
偶尔侧过头,嘴角带着那种柔和的浅笑,再接下来一个问题。
旁边几个资深设计师和版师,起初只是稍微抬了抬头,后来忍不住推开椅子凑了过来,听了一段,就再也没走。
整个服装设计中心,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
下午的周例会。
金秘书坐在唐宋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不抢话,不抢镜,只是安静记录。
可每当有人汇报到关键数字,或者说出明显模糊的“差不多”“基本上”“应该可以”时,她的笔尖都会在纸上轻轻停一下。
那些负责人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
会议节奏甚至因此快了不少。
等会议结束时,唐宋邮箱里已经多了一份由她整理好的《颂美重点事项待决清单》。
分类清楚,优先级明确,每一项后面都标了责任人、截止时间和需要他拍板的关键点。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整整一天过去。
金秘书已经和颂美各主要部门负责人全部接触过一轮。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宣示什么,没有任何刻意的表演,甚至从头到尾都只是以秘书的身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可所有人都隐隐觉得,公司里悄悄多了一条看不见的丝线。
从总裁办公室出发,穿过运营、品牌、设计、供应链、人力、财务,抵达仓储。
把原本松散、年轻、靠着热情和执行力拼命奔跑的颂美,轻轻地往一起拢了拢。
而这种改变,仅仅只是开始。
……
晚上六点多。
办公区里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关电脑。
“再见!”
“金秘书再见!“
“金秘书,明天见啊!”
“今天谢谢你的咖啡,超级好喝!”
金秘书抱着文件夹,脸上带着温顺腼腆的笑意,一边往里走,一边礼貌地和同事们挥手道别。
“再见,林可。”
“辛苦了。”
走到活动区附近时,一个运营部的小姑娘还红着脸塞给她一包饼干,满脸崇拜。
“金秘书,这个挺好吃的,你尝尝。”
“谢谢。”金秘书接过来,眉眼弯了弯,“那我收下了。”
只是短短一天。
她就从那个“在群里发了张照片震惊全公司的新秘书”,变成了今天会被同事们主动投喂零食、下班时被争抢着道别的“完美金秘书”。
……
靠近领导办公室那一侧的走廊里。
金秘书的脚步微微一顿。
侧门的方向,一道温婉的身影正从外面走进来。
米白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雾灰色针织连衣裙。
长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妆容很淡,透着几分奔波后的疲惫,但整个人依旧显得柔和而干净。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高梦婷停住脚步。
金秘书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高总,晚上好,刚回来吗?”
声音柔软、礼貌,没有半分锋芒。
“晚上好,金秘书。”高梦婷走近了两步,语气里带着诚恳的歉意,“不好意思,今天我一直在物流产业园那边,年后仓储积了些事,没能第一时间过来迎接你。”
“高总辛苦了。”金秘书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正好遇上,有件事跟您说一下。我今天在各部门走了一圈,把一些需要推进的事项整理成了一份清单,已经发到您邮箱了。仅供参考,怎么处理您来定。”
她顿了一下,语气依旧谦和:“另外,仓储和供应链那边的情况,我暂时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您现在方便的话,我想专门听您讲讲这块的现状。”
高梦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时间。去我办公室吧。”
“好的,您请。”金秘书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请”的姿势。
两人转过弯,走进了常务副总裁的办公室。
会客区沙发上相对落座。
金秘书打开文件夹,把整理好的清单翻到供应链那一页,轻轻推到桌面中间。
对话就这么自然地开始了。
更多的时候,是高梦婷在说,金秘书在安静地听。
仓储扩容的节点节奏、物流产业园那边的二期规划、供应链系统上线后各个对接环节的反馈情况……
高梦婷说得非常细。
也许是因为对方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能精准地切中业务运转的核心,让她不自觉地就越聊越深。
等她终于停下来喝水时,金秘书沉吟了片刻,把几条思路简短地说了出来。
不是长篇大论,也不是在给建议。
更像是把高梦婷脑子里一直乱着的东西,帮她捋顺了一遍。
高梦婷听着,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水杯,目光低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今天虽然不在公司,但也清楚地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邮箱里那些抄送给她的文件、流程审批和跨部门协调函,她在回程的车上就已经扫了一遍。
那些事,论分工边界,全都在她的职责范围里。
唐宋负责战略定向和最终决策,颂美内部的整合、协调和日常运转,一直是她的工作。
可这位金秘书,只用了一天,就把整个公司从上到下筛了一遍,把一些在她手里已经存在、但始终没能完整梳理出来的问题,轻描淡写地列成了清单。
再结合刚刚这番让人醍醐灌顶的业务对话……
高梦婷缓缓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粗框眼镜,浅金棕色的发梢,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坐在那里的姿态优美而舒展。
和她的长相有些许相似,但更多的是杂志上那位金董事的影子。
一种钝重的失落感,悄悄漫了上来。
颂美是她看着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从装修、招人、第一场直播,到现在整整一层都坐满了人。
每一个环节她都参与其中,每一道流程里都有她走过的痕迹。
像是自己亲手建起来的房子。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
有另一个人,可以比她做得更好。
好很多很多。
沉默里,金秘书站了起来,目光落向侧墙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密密麻麻,分类并不刻板,能看出很多常年翻阅的折痕。
“高总很爱看书?”
高梦婷回过神,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书架旁:“有这个习惯。以前看得多,后来工作忙起来后,时间就少了。”
金秘书目光在书脊上慢慢扫了一圈,忽然停了一下。
“托尔斯泰旁边放村上春树,中间还夹了一本《鞋狗》。”她语气里带着笑意,“选书的人,要么是什么都看,要么是看书的时候,不想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看这本。”
高梦婷愣了一下,然后也轻轻笑了出来:“或许,两者都有吧。”
“我也是。”金秘书说着,白皙修长的手指从书脊上缓缓掠过,“大学时读汉娜·阿伦特,室友以为我是在赶政治哲学的期末论文。我说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一个人在采取行动、建立秩序之前,应该先想清楚什么。”
“那后来想清楚了吗?”高梦婷有些好奇。
“后来发现,阿伦特自己也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她只是把问题问出来了。”金秘书的指尖继续往前游走,“不过这就够了。很多时候,知道自己正站在哪个问题面前,比急着去要一个答案重要得多。”
高梦婷的目光微微一闪,像是被这句话里的某种力量深深触动了。
金秘书没有继续展开,只是安静地顺着书脊往下,停在其中一本上。
《百年孤独》,书角有些翻旧了。
“高总读这本,应该不止一遍了吧?”
“三遍。”高梦婷抿了抿嘴,“每个不同的人生阶段去读,感觉都不一样。”
“嗯。”金秘书轻轻把书抽了出来,随意翻了翻,“布恩迪亚带着二十来户人翻山越岭,去建马孔多的时候,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见鬼的地方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只是觉得值得去。
马尔克斯写了那么多宏大的东西,革命、战争、香蕉公司、连绵不绝的雨。但我一直觉得,全书最难的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是最开始那一步。”
“是啊。”高梦婷轻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很亮,“我最后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是去年。创业失败,负债累累,什么都看不到头。那时候也不知道后来会怎样,就觉得,布恩迪亚能建出一座城,我好歹也能再试一次。然后,就遇到了唐宋。”
金秘书把书轻轻合上,放回原位,侧过头看了高梦婷一眼。
“那很珍贵。”她说,“人这一生,能亲身参与的宏大叙事并不多。能和他一起,从无到有、从头到尾去成就一家公司、建立一套秩序……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珍贵机会。”
高梦婷抬头看向她,眼里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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