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省,春城。
栖云半坡民宿。
下午时分,院子里的阳光极好。
冬末的春城,风里已经带上了很明显的暖意。
这座民宿建在半山腰上,并非那种专门用来拍照打卡的廉价网红小院,而是一整片被精心梳理过的顶级私汤院落群。
青瓦、白墙、原木长廊,院子中央立着一株上了年岁的红梅,枝头稀稀落落开着几朵花,不算热闹,却让这座院子多了一份沉淀的韵味。
阳光穿过整面落地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温润的木地板上暖融融地铺开一层浅金色。
小静窝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
身上是一件白色的短款连帽卫衣,外面随意披着件宽松的黑色薄外套,下身是柔软的黑色运动裤。
头上还扣着一顶米白色的棒球帽,齐刘海从帽檐底下软软垂下来,把那张本来就甜得过分的脸蛋衬得更乖了。
清甜,安静,皮肤白得像在发光。
“真是太夸张了……他居然还是【璇玑光界】的全球CEO?而且名下还有一家百亿美元规模的私募基金?”
“静静,你这个男朋友,未免也太优秀过头了吧?怪不得你爸你妈现在一提起他,眼睛都发光。”
对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着手机,一边滑动屏幕一边啧啧感叹。
她保养得极好,穿着一件米灰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里带着一种松弛感。
“好啦,姑姑,手机该还我了,别乱翻呀。”小静直起身,伸手去抢,“里面有些聊天记录,不适合你看的。”
“有什么不适合我看的?”田澜把手机往后一躲,“你姑姑我这么大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那可不一定。”
小静趁她不备,一把将手机抢了回来,紧紧抱进怀里。
她和唐宋大人的聊天记录,那是真不能给外人看。
那尺度,简直比最高能的小黄文还要羞耻。
好在那些最过分的照片、截图和“特殊称呼”,她早就单独加密锁进隐藏相册了。
不然真被姑姑顺手滑到,她这人设当场就得炸成烟花。
想到这里,小静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红晕。
“哎哟,还脸红了。”田澜看着她这副羞涩的模样,忍不住宠溺地笑了笑,,“我们家静静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她端起手里的花茶抿了一口,语气也跟着轻柔了一些,带着期盼道:“不过,既然他这么优秀,你们是不是也该考虑早点定下来了?你马上都二十四了,也该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不结婚。”
小静答得非常痛快。
田澜一愣,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她:“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喜欢啊。”小静低下头,白皙的手指轻轻蹭着杯壁,“而且是非常喜欢。”
“那为什么不结婚?”田澜不解。
小静沉默了两秒,忽然抬起头来:“姑姑,你结过婚,后来不也离了吗?你觉得那张纸代表的婚姻,真的有那么重要、那么美好吗?”
田澜一时语塞。
她结婚算早的,当年在哥哥田成业的帮衬下,家里的生意也做起来了一些,日子看着体面又顺遂。
可后来前夫出轨,婚姻的里子烂得一塌糊涂,她索性离了婚,一个人跑到春城来开民宿。
归根到底,她至今也没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彻底释怀。
“可是……”田澜看着眼前的侄女,声音慢了下来,“你还年轻,长得这么漂亮,比我那时候有资本得多。”
小静耸了耸肩,嘴角勾起浅淡笑意:“姑姑,婚姻代表不了什么的。如果我们都是需要搭伙过日子的普通人,那结婚确实可以绑定利益、相互扶持,本质上是一种稳定结构。可我不需要,他也同样不需要。”
“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生活上的鸡毛蒜皮,也没有什么事业上的斤斤计较。他忙他的事,我帮他做一点我能做的事。想见面的时候就见面,想黏着的时候就黏着,偶尔还能制造一点小惊喜。”
“我的人生,现在超级有趣的。”
田澜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上话。
她一直都知道,这个侄女很聪明。
平时看着甜甜软软,像是什么都不懂,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而她自己,在感情上本来就是个失败者。
真要让她拿婚姻那一套去教育田静,她反而没那个底气。
甚至,心底深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认同。
小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了笑,重新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正停留在和赵雅倩的聊天界面。
她是三天前离开德城的,专门飞来云省看姑姑。
现在眼看着,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尤其是今天,倩倩也回燕城。
唐宋大人前两天还在微信里说,等她回去以后,可以和倩倩一起玩。
想到这里,小静轻轻咬了咬红润的嘴唇,双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一下,心跳悄悄快了几分。
那种异样的期待感,像小火苗一样在心口轻轻跳。
本来她今天就想飞回燕城的。
可燕城那边今天下了大雪,航班乱得一塌糊涂,好几班都延误取消了。
没办法,只能等明天的机票。
“嗡嗡嗡——”
【倩倩:“好啊,那就明天见,我从老家带了很多好吃的,给你家里也送点。”】
小静刚要回复。
“叮铃铃——”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安妮导师】
小静眼前一亮,立刻从沙发上起身,拿着手机往屋里走去。
过完年了。
主人の任务——
对【皇冠银行】“大洋马”的贴身监视,即将开始!
……
从德城开往燕城的高速上。
天阴得很低。
细碎的雪,从半小时前开始,就再也没有停过。
最初只是零星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一声,很快化成水痕。
可越往西走,雪势越大。
车里开着暖风。
依维柯的中控台上摆着半瓶喝剩的绿茶,还有一包开了口的五香花生。
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唰唰”的摩擦声。
开车的是赵雅倩的姨父,刘建国。
四十多岁的年纪,皮肤被常年跑车的风吹得有些粗糙,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况。
小姨于文霞坐在副驾上,一边盯着路面,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雪怎么越下越大了。”
“前面估计堵了。”刘建国看了眼导航,“再往前一段,应该就要开始限速了。估计得慢慢蹭过去。”
后排。
赵雅倩抱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抬起头道:“小姨,我朋友说,燕城那边雪已经下大了。”
“唉,都怪我。”于文霞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早知道上午就该出发的,不该在家里收拾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磨蹭了这么久。”
“没事,小姨。”赵雅倩连忙靠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谁能想到今天突然下这么大的雪,天气预报本来还说是晚上才下的。慢点开安全最重要,咱们不着急。”
她说完,偏头看向窗外。
雪越飘越密。
天和地之间像是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慢慢缝到了一起。
她举起手机,对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景拍了张照片,给唐宋发了过去。
留言道:“忽然就下雪啦,看导航的时间,到燕城估计都得六点多了。[委屈]”
“嗡嗡嗡——”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宋哥:“没关系,我六点下班,等你们。”】
赵雅倩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当然明白唐宋的意思,他那么忙,却愿意专门抽出时间来,陪她一起接待从老家来的亲戚。
这既是对她过年这段时间没能陪她回老家的一份补偿,更是一种不言而喻的重视。
毕竟,自己可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嘛。
她其实一点都不介意他没陪自己回去,但看到这条消息,心里还是被一种极其妥帖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美容师靠在有些粗糙的座椅靠背上,傻傻地笑了笑。
过去这一年,她的人生经历了太多太快的变化。
快到甚至有些失真。
从欠债、打工、失业,到住进大洋房,签家族信托,认识金董事,认识苏渔,进入了一个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恍惚。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会不会哪天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天阔花园那个逼仄的两居室里,听着婷子抱怨领导,发愁下个月的花呗和信用卡怎么还?
在德城老家的这半个多月。
熟悉的县城街道,熟悉的狭窄巷子,熟悉的方言口音,熟悉的邻居和亲戚。
还有眼前这辆底盘有些硬、中控台上放着花生的依维柯——2022年秋天,她就是坐着这辆车,大包小包离开家乡去燕城学做美容师的。
她重新站回了自己长大的地方。
重新听别人用最熟悉的语气叫她“倩倩”。
原先那种飘在半空中的不真实感,忽然就落了地。
在这个过程中,她开始不断地审视自己。
审视过去,也审视现在。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并不抗拒那个从前卑微的美容师,但也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她再也回不去那种生活了。
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回不去,更是精神上的彻底脱胎换骨。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赵雅倩笑了笑。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盈地飞舞起来。
……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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