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黄家豪把火柴甩灭,扔进烟灰缸,“电影这点盘子,我亏得起。
但邵氏亏不起,嘉禾也亏不起。他们要靠这个吃饭,我们只是吃饭的时候多加了一道菜。”
他站起身,走到张建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我为什么要做电影吗?”
张建成摇头。
“我看好这个行业未来十年的爆发。现在两亿港币,十年后可能就是二十亿港币。是我们做大做强文娱产业的有力触角。”
当然,黄家豪不会和他说将来还要做电视,就必须要有人才。
电视台是平台,电影公司是人才基地,两边打通,才能扩大影响力。
而且,电影圈不是挺有意思的吗?名利场,是非地,最适合交“朋友”。
“方案你细化一下,先从院线做起,先拿下几家戏院物业,总戏院物业至少要达到十家,增加实力,尤其是太平戏院,那个地段和座位数,你要用点心。”
“香港电影业,现在就是几个土霸王画地为牢。邵老六守着老本行,邹文怀想着国际化,雷觉坤是老狐狸。没人真正把这个行业当成一盘大生意来做。”
“记住,”黄家豪继续说道,“戏院是壳,人才是核。院线拿下来之后,马上去挖人。
许冠文、洪金宝、袁和平,能挖就挖,挖不动就合作。钱不是问题,股份也不是问题。”
“明白。”
张建成听完,心跳加速,老板这是真要掀桌子了。
…
…
…
1980年的香港,风都是烫的。
从维多利亚港的渡轮,到中环写字楼的电梯,再到油麻地茶餐厅的卡座,所有人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词:楼花、地皮。
这座不过一千平方公里的小城,正被一股疯狂到近乎失控的地产热浪席卷,空气里飘着钢筋水泥的味道,也飘着一夜暴富的欲望。
张建成把一沓文件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老板,四家戏院,都谈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资料全在这儿,您过目。”
黄家豪靠在办公椅里,接过资料,一页一页地翻。
香港的戏院生意,说到底有一半是地产商的副业。
那些早年拿地时被迫配建的戏院,在地产商手里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扔了可惜,握着又赚不了大钱。
嘉禾、邵氏、丽声这三条大院线之所以能撑起来,就是因为背后都有地产的底子。戏院是门面,地皮才是里子。
“旺角这两家位置不错,铜锣湾这家稍微小了点,但人流够。”黄家豪边翻边点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菜单,“尖沙咀那家,底价还能再压一压,不过算了,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不反悔了。”
他把资料合上,往桌上一扔。
“一千六百万港币,批了。”
张建成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老板至少会砍一砍价,或者让他再去磨一磨,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
“老板,您不仔细看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黄家豪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要是连这几家戏院的底都摸不清,我也不会让你去谈。”
张建成心里一热,嘴上却没再多说什么。跟了黄家豪这两个月,他已经摸清了这位年轻老板的脾气,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精。他说批了,那就是真批了,不是场面话。
“老板,”张建成趁热打铁,“我还有个想法。”
“说。”
“现在圈子里都在搞联盟。您看看嘉禾和邵氏,表面上是死对头,背地里各自拉了一帮小弟站队。
独立制片公司要发片,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走哪条院线’。
咱们手里虽然已经有了七家戏院,但要独单组建院线,就得不断收购,成本太高。我觉得单打独斗太吃亏了,得找人抱团。”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黄家豪的表情,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咱们主动出击,找那些手里有戏院物业、又没加入三大院线的人,谈合作。拿戏院入股,凑成一条新院线。
盘子大了,话语权就大了,到时候不是我们求着独立制片公司给片源,是他们排着队来找我们。”
黄家豪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九龙密密麻麻的楼群。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抱团可以,”他转过身,“但有个前提。”
“您说。”
“主导权必须在咱们手里。”
张建成眨了眨眼,没接话。
黄家豪走回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合作不是做慈善。我出七家戏院,别人也出几家戏院,凑在一起,如果大家都是平起平坐,那遇事听谁的?
今天你要排这个片,明天他要排那个片,吵来吵去,什么事都干不成。”
“所以……”
“所以,要合作,就得有个说了算的人。”黄家豪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咱们可以吃亏,可以在股权上让一步,但院线的运营权和管理权,必须在我手里。这个底线,不能破。”
张建成沉吟了一下:“您的意思是,我们不是找合作伙伴,是找股东?”
“对。”黄家豪点点头,“合作伙伴是平起平坐,谁也别想管谁。但股东不一样。
股东出钱出物业,我来经营,大家一起赚钱。他们省了心,我得了权,双赢。”
张建成琢磨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我接下来……”
“接下来你去找一下安乐影业的江志强,探探他的底。”
黄家豪重新坐回椅子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张建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安乐影业?江志强?”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香港院线圈的格局。
安乐旗下的百老汇院线,手里攥着七家戏院物业,虽然不是三大院线那样的巨无霸,但胜在经营稳健,口碑一向不错。
这样的人,会甘心把主导权让给一个刚冒头的新人?
“老板,”张建成斟酌了一下措辞,“江志强那个人我听说过,做事很稳,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拍板的人。虽然他手里也只有七家戏院,要让他点头让我们主导新院线…”
“我知道。”黄家豪打断他,“所以我说的是‘探探底’,不是让你去签合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先聊聊,看看他对联盟这事有没有兴趣,兴趣有多大,他愿意拿出多少东西来谈。至于主导权的事,现在不急。”
张建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说了,”黄家豪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信,“现在主动上门找我合作的人排着队,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你先去摸摸情况,能谈就谈,谈不拢也无所谓。”
张建成心里有了数。老板这是在告诉他:姿态可以放低,但底气不能丢。
“明白了,”他应道,“我先去探探风,看看江志强那边是什么态度。”
“去吧。”
黄家豪低头翻起桌上的文件,没有再说什么。
张建成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不少。
第136章 百老汇院线
文华酒店。
大堂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燠热仿佛两个世界。
江志强坐在黄家豪对面,手里捏着一只咖啡杯,没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他瘦削,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总喜欢微微偏头,像是要把对方的话在脑子里多过一遍。
“黄生,”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电影这行当,蛋糕就那么大,您倒是看得上?”
这话听着客气,却透露着心里不痛快,因为张建成找到他时,一上来就收购安乐影业和百老汇院线。
虽说后来又说搞院线联盟,才同意和黄家豪见一面。
江志强在圈子里虽然没有几年,但也是有名人物,拥有七院线的老板。
现在一个做金融投资的人突然冒出来,说要搞院线联盟,他心里的那杆秤自然要掂一掂。
“而且…”江志强顿了顿,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您不是这个行业的人。有钱是好事,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钱未必能成事。”
黄家豪没有急着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江生说得对,电影行业的蛋糕现在确实不大。”他的语气很平,“但我看好的是未来的潜力。
香港这一波经济起来,消费力上来了,娱乐消费一定是跟着涨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我虽然不是做电影的,但我的天天传媒本身就是做内容的,说我是外行……倒也未必。”
江志强微微挑眉,重新打量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急着辩解,也没有仗着财大气粗就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至于江生说的‘有钱未必成事’,”黄家豪笑了笑,话锋一转,“我完全同意。所以今天约江生出来,不是来炫耀我有什么,而是来请教,你觉得自己在电影业里缺什么?”
这一下,江志强倒是没料到。
他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杯终于喝了一口,放下时,杯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黄家豪见他态度松动了一些,便继续往下说:“江生是这个行业的佼佼者,百老汇院线在您手里经营得有声有色,这一点圈子里没人不认。
我的主业在金融投资,如果合作,院线的日常管理,当然是由江生来主持。
我始终觉得‘专业人士加上财团支持’,这才是以后电影业的主流模式。”
他看了江志强一眼,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几分:“而且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希望有一天,香港电影,甚至华语电影,能真正走到世界舞台上去。好莱坞不是只有美国人能玩的。”
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在文华酒店安静的咖啡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动心。这些年在院线里摸爬滚打,他最清楚一件事,光靠一家一家的戏院单打独斗,永远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
嘉禾和邵氏为什么能做大?因为人家背后有地产、有资金、有完整的产业链。
百老汇七家戏院,经营得再好,也只是一条小鱼。
但如果能拉到资金,能做成联盟……
可他还是有顾虑。
“黄生,”江志强放下咖啡杯,目光直视对方,“有些话我得说在前面。院线联盟,我赞成。
但如果只有戏院,没有制片业务,没有明星阵容,光靠放别人家的片子,我同样也不看好。”
这话很直白,也很专业。
黄家豪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江生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制片业务的事,我已经在着手了,我现在不方便说太多。
但请江生放心,我不是那种拍脑门就往前冲的人。”
江志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等他继续往下说。
“至于嘉禾和邵氏的打压…”黄家豪说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说实话,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我们的院线联盟成立之后,既可以放西片,也可以放独立制片公司的片子。
七十年代后期开始,香港冒出来多少独立的电影公司?邵氏和嘉禾再强势,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片源都垄断了。
那些独立制片公司拍出来的片子,总要有地方放。我们,就是他们的选择。”
江志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他在盘算。
黄家豪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七十年代中期以后,西片在香港票房的占比逐年下降,本土电影一路走高,这是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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