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没有冗长的寒暄,黄家豪直奔主题:“那笔八亿的股票仓位,现在跑成什么样了?”
陈满福合上面前的文件,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老板,这轮股楼双升的行情咱们踩得还算准。
截至上周末,整个投资组合的账面盈利已经超过五个亿,跑赢了同期恒指的涨幅。”
黄家豪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捕捉的笑容。
五亿一千万的浮盈,这笔钱放在任何一间中等规模的金融机构账上都算得上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但他更在意的是这笔钱的归属结构,八亿本金里,有四亿属于嘉华银行的自有资金,另外四亿则来自弘利投资。
换句话说,这两家同属他麾下的机构,都在同一轮行情里吃到了肉。
“这么算下来,”黄家豪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嘉华银行今年不但能把过去的窟窿填上,还能结结实实地赚一笔。我在弘利那边也能分到一杯羹。”
“正是这个意思。”梁博韬接过话头,“以目前的势头,嘉华银行彻底告别那堆烂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邰经纬,“我觉得是时候考虑下一步了。”
黄家豪抬起眼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嘉华银行扭亏为盈已成定局,信誉也在逐步修复。既然事实已经摆在那里,我们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把这间银行彻底改头换面?”
梁博韬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踩在点子上。
“更名为弘利银行,把最新的经营状况向外界完整披露。
名字换了,面目换了,市场对它的印象自然也会跟着换。这是重整信誉最直接的一步棋。”
邰经纬适时地补充道:“过去这一年半,我们在存款端靠高息策略吸纳了不少中小储户,在资产端又有老板旗下各家企业轮流托底,业务量一直没有断过。
更重要的是,追债那边也有了突破。
前任留下的坏账,我们已经追回来两亿,剩下的两亿,我有把握在未来一两年内陆续收回。
嘉华银行现在的家底,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烂摊子了。”
黄家豪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掠过。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两亿追回的坏账,五亿多的股票盈利,再加上正常存贷业务产生的息差收益,这间中等规模的银行确实已经爬出了泥潭。
“更名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重塑信誉不是换个招牌那么简单。
对外公布的数据要经得起推敲,宣传口径要统一,什么时候放消息、通过什么渠道放、放给谁看,这些都要提前排好棋谱。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纰漏。”
梁博韬点头应下,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黄家豪又转向邰经纬:“银行现在缓过气来了,但我不希望你因此放松警惕。
房地产贷款可以适当放开一些额度,行情好,机会多,这是事实。
但有一条底线永远不能碰,抵押物的评估必须从严,放贷比例要守住红线。
嘉华以前是怎么死过一次的,你比我清楚。我不想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二跤。”
邰经纬的表情严肃起来:“老板放心,风控系统已经重新梳理过两轮。
现在的审批流程比过去多设了三道关卡,每一个环节都有独立复核。我不敢说万无一失,但至少不会再走回那条老路上。”
“那就好。”黄家豪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香港的银行危机还没彻底过去。
市面上还有几间银行在风雨里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出来。
我们虽然自己站稳了,但不能掉以轻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情,在金融圈里发生得还少吗?”
三人同时点了点头。他们都知道老板说的是实情,这场席卷香港银行业的风暴远未平息,某些机构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只差最后一阵风。
话说到这里,气氛略微松弛了一些。梁博韬合上记事本,正准备做几句总结,黄家豪却忽然换了个话题。
“外汇那边呢?日元和美元的对赌单子现在什么状况?”
陈满福一直安静地听着,这会儿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自己面前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老板,我们目前累计沽空了相当于四十亿港币的外汇头寸。
市场走势暂时还在预期范围内,账户上有小幅盈利,但波动不小,还在等更大的行情兑现。“
黄家豪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外汇市场的水太深,波谲云诡,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好在他让陈满福操作的这些头寸,每一笔都卡在他亲自划定的风险敞口之内。
沉默了片刻,黄家豪忽然抛出一个让在场三人都微微一愣的决定:“港股这边赚到的利润,不要留在账上吃利息。全部抽出来,投到东京的房地产市场里去。“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很快又继续道:“具体操作方式是这样,弘利投资和嘉华银行各出一半股份,组建一间新的项目公司。
资金由嘉华银行负责提供,两边股权对半分。至于初期投多少规模,看市场机会再定。
东京那边的地价正在起势,现在进去占个位置,比日后追高要划算得多。”
陈满福第一个反应过来,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安排的逻辑:
让嘉华银行出资,等于把这间银行的资金运用渠道又拓宽了一层;
而两边各占一半股份,则意味着风险与收益都被牢牢锁在体系内部。
妙就妙在,这间新公司虽然是两家合股,但归根结底都在黄家豪一个人的棋盘上。
“没问题。”陈满福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
他跟了黄家豪这些年,早就习惯了老板这种看似突兀实则步步为营的布局方式。
每一条看似分散的线,最后都会被收拢到同一只手里。
梁博韬没有急着表态,他在心里默默推演着这步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东京楼市的确在升温,国际资本已经在悄悄往那个方向流动。
如果现在卡位进去,三五年后或许真能跑出一笔惊人的回报。
但他也清楚,这种跨境的房地产投资牵扯到汇率风险、法律框架、税务安排等一系列复杂问题,远不是投钱进去就等着收租那么简单。
“老板,东京那边……”他斟酌着开口,“要不要先派一组人过去摸一下底?具体到哪个区域、哪类物业、合作伙伴选谁,这些细节最好有实地调研支撑。”
黄家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你考虑得周全。这件事就交给你和陈满福一起商量着办,先搭个架子出来,不要急着出手。时机重要,但押注的方向更重要。”
会议到此已近尾声。
黄家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中环鳞次栉比的高楼轮廓。
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整座城市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金币,在四月暖风中闪闪发亮。
他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嘉华银行的复活、弘利投资的布局、外汇市场上的暗流涌动、东京楼市的远程落子,构成了他当前的战略版图。。
每一条战线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但真正的好戏,从来都在下一幕。
他转过身,对三位下属最后叮嘱了一句:“接下来的三个月会很关键。港股这把火能烧多久谁也说不好,但我们的步子不能乱。
该进的进,该收的收,每一笔账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散会吧。”
椅子拉动的声音依次响起,三人陆续起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一刹那,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微嗡鸣。
黄家豪还站在窗前,指尖捻着茶杯温热的边缘,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那一线模糊的白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89章 弘利广场
会议一结束,会客室的门刚合上,黄家豪便朝窗边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维港对岸的天际线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的镇纸,指腹摩挲着边缘的纹路,像是在盘算什么。
梁博韬靠在沙发里,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热气在镜片上氤开一层薄雾。
他如今是弘利金融的话事人,嘉华银行那条线已全权交给了邰经纬打理,身上的担子轻了些,反倒让他的心思更能沉到宏观局势的缝隙里去。
“梁经理,从七九年卡特那套‘救美元’的组合拳打出来到现在,你琢磨过没有,美国那头的制造业日子是越过越紧巴了。”黄家豪转过身,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桩不起眼的买卖。
梁博韬放下茶杯,指尖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黄生说的这个,我倒是留心过一阵。
贸易逆差那张表,一年比一年拉得宽,光靠国内那点出口,补不上窟窿。”
“所以啊,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美元低个头。”黄家豪的语速放缓,像在品一个已经嚼透了的念头,“只有美元走软,工业出口才能喘口气,制造业才不会继续往下滑。”
梁博韬眉头微微一蹙,试探着接话:“黄生的意思是,美元要开始走贬值这条路了?”
“贬是一定要贬的。”黄家豪走到沙发旁,俯身把镇纸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但怎么贬、贬多快、拉着谁一起下水,这里面就有讲究了。
不能硬着陆,得找个够份量的伴儿,把冲击卸掉大半。”
梁博韬的眼镜片反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沉吟了几秒,慢慢点头:“那这个‘伴儿’,黄生心里有数了?”
“日本现在势头正盛,产业往外打,资本往里聚,全球都盯着它那点盈余。”黄家豪坐回椅子里,手指交叉搁在膝上,“用好了,就是个天然的缓冲垫。
这也正是我为什么开始布局日元兑美元的头寸,现在又要加码东京那头的物业,都是提前打桩。”
梁博韬直了直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那黄生估摸着,窗口期还有多长?”
“我判断,就在今年三季度之内,拖不到第四季。”黄家豪的目光很定,像是已经把这个时间刻度刻进了日程表里,“剩给我们的,也就两个月左右的缓冲期。”
梁博韬没有多问,只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加大对日本地产市场的投入力度,速度要快,手脚要轻。”黄家豪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
“港元跟美元是绑在一起的,美元一沉,港元也浮不住。这一轮布局,不单是为了盈利,更是给我们自己的资产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
他说完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向梁博韬,语气里多了一层别的意味:“日本资本对外来者向来门槛高,除了他们那个美国‘长辈’,谁都难真正挤进去。
所以,我们得借一副本地人的面孔来办事。这件事,你亲自去物色人选,要干净,要可靠。”
梁博韬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神里多了一分笃定:“放心,我会挑一个连影子都查不出根的人。”
会议室的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在长桌中央留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黄家豪把一份东京市区的物业分布图摊在桌面上,指腹沿着山手线几个核心站点轻轻划过,最后落在丸之内一带的标注上。
“直接买整栋的,省事。”他抬起头看向梁博韬,语气坚决,“交易结构简单,尽调周期短,不需要跟本地开发商磨那些分成条款和运营权。我们缺的不是项目研判能力,是时间。”
梁博韬带着一贯的审慎:“直接收购确实效率最高。我让东京那边的事务所梳理过,港区和新宿有几栋楼龄十年左右的写字楼正在找买家,报价相对合理,业主都是本地的小型财团,不像三菱三井那种体系内的物业那么难啃。”
“那就盯紧这几栋。”黄家豪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五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做完两单收购的尽调、签约和交割。关键是资金要先到位。”
他说着,从桌边抽出一张便签纸,随手写下一个数字,推了过去。
梁博韬低头一看,二十亿,后面缀的是港币符号。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回那张东京地图上,像是在把这些数字和地图上的楼宇做某种配比。
“二十亿港币折成日元,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能覆盖两栋中型写字楼加一个社区商场的总价。”梁博韬终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些,显然是在边想边说,“嘉华银行那头,我可以协调出十亿的额度,利率按最优惠的同业拆借走。剩下的十亿,您打算从哪里补?”
黄家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节奏很稳。
“汇丰。我们跟他们那么多年的往来,额度是现成的。这笔钱借出来之后不要在香港停留,直接换成日元汇出去。”
梁博韬点点头,在他那本笔记本上又添了一笔。
“汇丰的贷款审批流程我熟,他们内部对这类有明确境外资产抵押用途的借款一向放得比较松。我回头先跟他们的商业信贷部通个气,把框架谈好,等您这边签字授权,钱一周内就能出来。”
黄家豪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名字:“港灯那边,也要动一动。”
梁博韬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打算让港灯集团也参与进来,他们账上趴着二十个亿的现金,一直没怎么动过。
这次让他们拿出十亿,跟我们合组一个投资主体,共同持有东京的物业。”
黄家豪说着,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这件事,你回头找格林一起推进。他对跨境合资的结构设计比较熟。”
梁博韬沉吟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港灯那笔钱,您上次没用它来收长江手里的国际城市股票,我其实私下琢磨过原因。现在看来,您是专门留着给这趟日本之行用的?”
黄家豪微微一笑,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他换了个角度来解释:“那批国际城市的股票,价格上李家成不会轻易让步。
他这个人做生意讲究‘后手’,你应了他一个价,他转头就会觉得答应得太快,然后加码。我不想把精力耗在那上面,更不想让港灯的资金被一单谈判拖住。钱要放到转得动的地方去。”
梁博韬合上笔记本,笔别进封面内侧的夹层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格林那边我来联络。合资公司的注册地在香港还是东京?”
“香港。”黄家豪答得很快,“税务上更可控,而且将来退出的时候,资产处置的灵活性也高。
东京那边只做持有层的SPV,结构尽量简单,不要叠太多层,免得合规审查的时候惹麻烦。”
“明白。”梁博韬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约格林的时间,顺便让东京那边的事务所把目标物业的尽调报告提前到本周内交过来。”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了,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二十亿里头,嘉华银行十亿、汇丰贷款十亿,这个资金结构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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