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51章

  张玉良那边哪天要是翻脸,把他从主席位上请下来,那可比剜他的肉还难受。”

  黄家豪“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他对马登的了解不算深,但这些年混迹商场,各色人等都见过。

  有些人是实权派,手里有多少股份,说话就有多大声;有些人则更在意那张椅子、那个名头、那份体面。

  马登显然是后者。

  “所以说,”黄家豪慢慢开口,语速比平时更缓,像在一边说一边捋思路,“他现在心里七上八下,既怕张玉良那边动手,又不肯低头服软。我们这时候递个话过去,他未必会再次关上门。”

  ““我也是这么想的。”刘德明说,“而且老板你想,马登跟张玉良闹翻的根子在船务。

  那条线亏了多少年了?马登一直死撑着不肯砍,张家那边早就看不下去了。

  两家人去年在董事会上拍过桌子,据说到后半夜才散场,连保安都惊动了。

  这种裂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弥合的。”

  黄家豪点了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但这已经成了他听人汇报时的习惯动作。

  “账上还有多少能动?今年能盈利多少?”

  刘德明显然早有准备,数字报得干脆利落:“今年全集团下来,净利润预计突破三亿港币,大头来自外汇和股票两块。

  另外,活钱趴着三亿两千万,流动性没问题。银行那边,我们已经拿到了好几家的授信意向,加起来十个亿。”

  他说得很笃定,每个数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黄家豪听完,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会德丰整个盘子,按当下股价来算,大概二十五亿港币上下。

  这个体量不算大,对手里攥着三亿多现金、背后还有十亿信贷额度的人来说,完全有资格下场玩一局。

  而且,关键不在自己有多少钱,而在于对方有多想卖。

  “当前股价是多少?”他问。

  “A股四块八,B股四毛八。”刘德明答得很快,“说实话,这个价不算贵。

  香港形势明朗之后,地产、航运、零售都在回暖,会德丰就算船务是块拖累,但底子在。

  船舶、地产、百货公司,这些硬资产摆在那,值这个数。”

  黄家豪在便签纸上写下两个数字:4.8、0.48。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个“20%”。

  “你觉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会德丰的业务架构图上,“我们按什么价码跟马登开这个口比较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德明显然在斟酌用词。

  “我的想法是这样……”他的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些,像是从闲聊切到了正题,“眼下香港经济向好,地产股市都在往上拱,会德丰的家底实际上被低估了。

  小马登不可能按市价出手,他得对外头有个说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估算了一下,溢价一成,他可能会犹豫;溢价一成半,他应该愿意坐下来谈;溢价两成,这笔买卖基本就能敲定。”

  黄家豪没有马上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然,”刘德明补充道,“两成是我们的天花板,不是起跑线。

  可以先从低一些的报价开始试探,比如八个点、十个点,看看他的反应。

  马登这个人,你要是开价太高,他反而觉得你心里有鬼、图谋不轨。得让他觉得我们是来解围的,不是来抄底的。”

  黄家豪忽然轻哼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笑:“你倒是把他的心思琢磨透了。”

  “做这行嘛,”刘德明也笑了,“得先看透人,再看透账。”

  黄家豪收起笑意,回到正题:“行。这周末我先约他出来碰个面,摸摸底。不谈具体价格,先看他有没有那个意思。”

  “老板你亲自出面?”刘德明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期待。

  “这种事,电话里讲不清楚,派别人去也压不住场。”黄家豪说,“马登这个人吃的是‘面子’,我得给他这个面子。

  面对面坐下来,喝杯茶,扯几句闲篇,顺带把事情探一探。这才是他要的体面。”

  “明白了。”刘德明说,“那我这边提前准备,把谈判的要点和底线梳理成文,周五早上放你桌上。”

  “好。”

  黄家豪正要挂电话,刘德明又多问了一句:“老板,还有件事张玉良那边,我们要不要提前通个气?”

  黄家豪想了想,张玉良现在也无心留港发展,迟早要出售手中资产移民。

  “暂时不用。等我跟马登谈完再说。提前打了招呼,万一马登那边没谈拢,反倒两边都不好做人。”

  “有道理,那我先去忙了。”

  “嗯。”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楼下的中环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穿西装的上班族行色匆匆,红色的出租车在街道上穿行,报摊上挂着当天的晚报,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声音从二十八楼传上来已经模糊不清。

  但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头,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黄家豪深吸一口气,内心忍不住兴奋起来。

  黄家豪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时来天地皆同力。

第269章 喜事连连

  粉岭高尔夫球场。

  绿草如茵,远处的山峦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球场上零星点缀着几棵老榕树,树冠浓密得像撑开的巨伞,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浓重的阴影。

  黄家豪站在发球台上,双手握住一号木,微微屈膝,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深吸一口气,球杆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小白球呼啸着飞出去,在碧绿的草地上弹了两下,稳稳地停在球道中央。

  “好球。”他轻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身旁的小马登却没有应声。

  这位会德丰集团的董事会主席穿着定制的深蓝色高球衫,领口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闷。

  他握着球杆,站在发球台边缘,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看草,又像什么都没看。

  黄家豪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自顾自地朝前走去。球童递上毛巾,他擦了擦手,放慢脚步,等着马登跟上来。

  马登终于挥了杆。动作还是标准的,但力道明显不足,球飞出去没多远就偏向了右侧的长草区。

  他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把球杆扔给球童,大步往前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球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身上投下班驳的光影。

  球童们远远地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黄家豪先开了口。

  “马登先生,看样子今天心情不太好。”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马登没有吭声,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黄家豪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又把糖纸仔细地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裤兜。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神情从容,像是根本不在意对方回不回答。

  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开了口,这次比刚才直接了许多。

  “香港的前途问题已经尘埃落定,这个应该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担忧也没有用。”黄家豪侧过头看了马登一眼,目光里有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我倒是听说,你跟张玉良那边最近有些摩擦。不知道是不是在为这个事情烦心?”

  马登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黄家豪捕捉到了。

  他接着说下去,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大权旁落这种事,换了谁都不好受。

  更何况是你马登先生,会德丰的招牌挂了几十年,要是有朝一日被人从主席位上请下来,面子上确实不太挂得住。”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马登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马登停下脚步,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黄家豪一眼,眼神复杂,带有几分恼怒,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看穿后的尴尬。

  他没有反驳。

  因为黄家豪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沉默又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不想说话,现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穿过一片小树林,果岭出现在眼前。黄家豪的球离洞口还有大约二十码的距离,马登的球则在果岭边缘的长草区里,位置很不理想。

  马登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球位,又站起来,没有急着挥杆。

  他握着推杆,站在果岭边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黄家豪说:“上次你提到的事情,还作数吗?”

  黄家豪正准备走向自己的球,听到这话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等着这一问。

  “作数。”他说,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马登点点头,握着推杆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沉默了几秒,又问了一句:“价格呢?”

  黄家豪走到自己的球前,蹲下来看了看果岭的坡度,站起身,拿起推杆比划了两下。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神情专注,像是在认真研究这一杆该怎么推,但嘴里的话却没有停。

  “现在会德丰股票的行情你知道的,A股四块八,B股四毛八。”他直起身,转向马登,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我愿意在股价的基础上溢价一成,收购你手里的股份。”

  说完,他没有等马登的反应,转身面对果岭,推杆出手。

  小白球沿着他预想的线路缓缓滚向洞口,在洞口边缘转了小半圈,最终停了进去。

  小鸟球。

  黄家豪微微点头,俯身从洞杯里捡起球,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张扬的满意。

  马登却没有任何祝贺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黄先生,溢价两成。溢价两成,我手里的股权全部归你。”

  黄家豪把球收进口袋,转过身来,看着马登,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很平和,没有讥讽,也没有不屑,但语气非常确定:“马登先生,亏本的买卖我不做。”

  “为什么会亏本?”马登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会德丰的家底摆在那里,船舶、地产、百货公司,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溢价两成,你也不吃亏。”

  黄家豪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体面的、给双方都留了余地的笑。

  “我接手你的股份,同样要面对你现在的处境。”他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张玉良那边握了将近四成,我即便拿下你手里的部分,也不过是一个投资者。

  溢价一成,我是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才开这个口。换成别人,我连谈都不会谈。”

  这话说得既坦率又体面。既把自己的底线亮了出来,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我是在帮你,不是在趁火打劫。

  马登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球童远远地等着,没有人敢出声。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沉重了,带着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释然:“这样吧,既然是朋友,一成五。溢价一成五,我们今天就签字。”

  黄家豪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果岭边沿,从球童手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把水壶递回去。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让时间走得更慢一些。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马登,点了点头:“好。”

  简单的一个字,干脆得像挥出去的一杆。

  马登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释然,有懊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看着黄家豪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还价还得太低了。

  如果刚才坚持要两成呢?

  如果刚才说溢价一成八呢?

  但话已经出口,覆水难收。而且他心里也清楚,黄家豪开出的这个条件,放在眼下这个局面里,已经算是厚道的了。换成别人,说不定会压得更低。

  马登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终于打出了今天最漂亮的一杆。球从长草区被切上果岭,稳稳地停在洞口旁边,距离不过两尺。